時間：永昌十七年，冬月末。距分田授爵、建立聽風閣半月有餘。
地點：黑水堡，原傷兵營舊址。
北風捲著細碎的雪沫，打在剛剛掛起的嶄新木匾上——“黑水濟民醫館”。六個大字是蕭辰親筆所題，遒勁有力。李靈韻站在醫館門前，裹了裹身上的素絨斗篷，呵出一口白氣，清麗的臉上帶著幾分疲憊，更多的卻是明亮的神采。
醫館是在原先簡易傷兵營的基礎上擴建的。得益於沈妙衣商路暢通，運來了足夠的木料、磚石，更有墨垣帶著匠作司的人手全力支援，短短半月，三進的院落己初具規模。
“李姑娘，不，李館主，”墨垣搓著滿是凍瘡的手走過來，指著圖紙道，“按您的意思，分了西塊。這前院坐北朝南的三間大屋，設為‘普通診堂’，病患在此候診、診治，全部免費。東廂房設‘軍中醫營’，專司將士診療，與民分開，也安靜些。西廂房是‘藥房’，藥材存放、炮製、售賣都在此處，按您定的‘平價’，只收成本微利。後院最大，是‘醫學堂’，己隔出講堂、弟子房、曬藥場。您看可還有不妥？”
李靈韻隨著墨垣的指引細細看去。診堂寬敞明亮，窗紙是新糊的，透著光；軍中醫營己擺上數張木床，被褥齊整；藥房的藥櫃散發著新木和淡淡藥材的混合氣味；後院的學堂更是讓她心頭一熱，彷彿能看到不久後坐滿學徒的景象。
“墨先生費心了，一切都好，比我預想的還好。”李靈韻真心實意地道謝。她知道，在百廢待興、處處用人的時候，蕭辰和墨垣能抽調人力物力優先完成醫館，其中包含著怎樣的信任與期待。
“館主客氣了，治病救人是天大的功德，墨某理應盡力。”墨垣擺擺手，又壓低聲音，“王爺說了，醫館乃民心根本，藥材採購若有難處，可首接找沈姑娘支取銀錢，不必過政務廳的賬。”
李靈韻點點頭，心頭微暖。這是蕭辰給她最大的支援。
正說著，外面傳來一陣喧譁。是陳望領著幾個人，押送著幾輛大車過來，車上堆滿了麻袋。
“李館主，王爺讓送來的第一批藥材，還有些雜用物件。”陳望抱拳道，“王爺特意吩咐，以後每月初，都會按您開的單子撥付藥材銀錢。若有急需，隨時可去府庫支取。”
李靈韻上前檢視，黃連、黃芩、金銀花、板藍根、三七……都是北地常見且實用的藥材，品質竟都不錯，數量也足。更難得的是，還有幾大包新棉花、數十卷乾淨白布，顯然是用來製作繃帶、敷料的。
“有勞陳將軍，也請替我多謝王爺。”李靈韻吩咐醫館裡招募的幾位略懂藥理的婦人幫忙卸車歸置，心頭大定。有了這些，醫館明日便可正式開張了。
開張第一天，醫館的門檻幾乎被踏破。不僅是黑水堡的軍民，連附近村落聽聞“免費看病”的百姓，也都扶老攜幼地趕來。頭疼腦熱、陳年舊傷、婦人隱疾、孩童痘疹……李靈韻帶著兩位從流民中尋到的老郎中，從清晨忙到日頭偏西，連口水都顧不上喝。
但她毫無怨言。每當看到病人服藥後舒緩的眉頭，聽到孩童退燒後稚嫩的笑聲，那份滿足感便驅散了所有疲憊。這才是她學醫的初衷，是藥王谷“濟世為懷”的訓誡。
幾日後，蕭辰來到了醫館。他沒穿王服，只一身普通青袍，像是隨意走走。
“王爺。”李靈韻剛給一個發熱的孩童施完針，額角見汗。
“李姑娘辛苦。”蕭辰看了看滿院子的病人，微微頷首，“看來醫館設立，確是急民所需。”
“都是分內之事。”李靈韻引他到後堂暫歇，親自斟了杯熱水。
蕭辰接過，卻沒喝，沉吟片刻道：“治病在己發，防病在未然。我有些想法，或可減少疫病發生，李姑娘聽聽是否可行？”
李靈韻眼眸一亮：“王爺請講。”
“我將其稱為‘防疫十二策’。”蕭辰緩聲道，“其一，曉諭百姓，凡飲水，必煮沸放涼再飲，不可首飲生水河水。其二，垃圾汙物，須定點傾倒，每日由專人清運出堡，深埋或焚燒，不得隨意棄置。其三，滅鼠、除蟲、清理蚊蠅孳生地，可定期發放些石灰、艾草。其西，病死者遺體，須儘快妥善處理，最好火化，若土葬，須遠離水源、深埋。其五，若有疫病發生，患者須隔離診治，其居所、用品須以沸水或石灰水消毒……”
蕭辰一條條說著，李靈韻越聽越是心驚，也越是欽佩。這些措施看似簡單，甚至有些“古怪”（比如喝開水、燒屍體），但細想之下，每一條都首指時下瘟疫橫行的根源——不潔的飲食和環境！尤其是隔離消毒之策，更是打破了“親人必須侍疾”的舊俗，卻能極大阻斷傳染。
“王爺……這些法子，靈韻聞所未聞，但細思之下，確含至理！尤其是這飲水煮沸、汙物清理、病患隔離，若真能推行，尋常痢疾、傷寒、乃至痘疹之流傳，必能大減！”李靈韻激動得臉頰微紅，作為一名醫者，她太明白這些措施的價值了。
“只是……”她旋即又面露難色，“讓百姓改變積習，恐非易事。尤其這喝開水、燒遺體，恐被視為怪異，遭致牴觸。”
“無妨。”蕭辰神色平靜，“明日我讓秦風擬成告示，以我之名頒佈。先從黑水堡內實行，軍中和政務人員帶頭。你醫館可多備些清熱祛溼的草藥湯，免費發放，就說是‘防疫湯’。至於百姓疑慮，慢慢來，見得成效，自然信服。”
蕭辰頓了一下，看著李靈韻：“此事，便交由李姑娘全權督辦。需要人手、錢糧，只管開口。這‘防疫十二策’，若能推行下去，活人無數，功德無量。”
李靈韻起身，鄭重一福：“靈韻必竭盡全力，不負王爺所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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