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懷恩接過錦盒,略一翻看,確認無誤,便交給身後的小太監收好。至此,雙方明面上的交易,算是基本達成:蕭辰得到“北嵐防禦使”的虛名和開邊貿的默許,代價是自行承擔防務、繳納歲貢;朝廷(或者說柳黨)得到了蕭辰不追究趙坤事件、暫時維持北嵐現狀的承諾,以及高懷恩回京可以交代的“政績”和即將到手的鉅額“歲貢”。
“王爺年輕有為,處事周全,實乃朝廷之福,北嵐之幸。”高懷恩笑著奉承了一句,起身準備告辭,“咱家還需在堡內盤桓一日,核查些瑣事,明日便啟程回京覆命。王爺放心,咱家定當將北嵐實情,王爺的忠心與難處,一一稟明聖上。”
“有勞高公公。”蕭辰也起身相送,“本王己在堡內略備薄酒,今晚為公公餞行,還請公公賞光。”
“王爺盛情,咱家卻之不恭。”
當晚,餞行宴設在主堡前廳。雖說是“薄酒”,但沈妙衣安排得極為周到,食材雖不奢華,卻樣樣精緻,頗具北地風味。席間,蕭辰、秦風、閻羅、龍戰、陳望等人作陪,高懷恩也帶了兩位御林軍將領出席。氣氛看似熱絡,推杯換盞,但言談間無不透著小心與試探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高懷恩臉上己帶了三分酒意,他舉杯向蕭辰敬酒,壓低聲音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:“王爺,咱家痴長几歲,有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公公但說無妨。”蕭辰舉杯示意。
“王爺天潢貴胄,英武不凡,然則……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”高懷恩眼中醉意朦朧,話卻清晰,“北嵐雖偏,然王爺此番動靜,朝中關注者,不在少數。柳相……乃百官之首,門生故舊遍佈朝野。王爺雖有理有據,然則斷人財路,如殺人父母。趙坤之事,恐難善了。王爺日後,還需更加……謹言慎行,廣結善緣才是。”
這是在提醒,也是在示好,更是在暗示柳乘風的勢力龐大,不會就此罷休。
蕭辰心中瞭然,舉杯與高懷恩輕輕一碰:“多謝公公提點。本王謹記。日後京中若有訊息,還望公公,不吝告知。”
“好說,好說。”高懷恩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哈哈一笑,不再多言。
宴席終了,賓主盡“歡”而散。
次日清晨,高懷恩一行,在五十名御林軍的護衛下,離開了黑水堡。 蕭辰率眾送至堡門。
“王爺留步,咱家這便回京覆命了。”高懷恩在馬車前,笑著拱手。
“公公一路順風。”蕭辰還禮。
馬車啟動,御林軍護衛左右,捲起煙塵,漸漸遠去。
蕭辰站在原地,望著那遠去的車隊,目光深沉。他知道,送走的不僅是一個貪婪的太監,更是一道暫時懸而不落的利劍。他用虛名、自治權和每年兩萬兩白銀,換來了寶貴的喘息時間,但也將黑水堡更徹底地推到了自生自滅、同時對抗內外壓力的境地。
高懷恩在馬車駛出很遠後,忍不住掀開車簾,回望那座在晨光中顯得愈發巍峨、生機勃勃的黑水堡。堡牆似乎比來時更加高大堅固,堡內升起的炊煙也似乎更加稠密。他眯起眼睛,目光復雜。
這個九皇子,比他想象中更難對付,也……更有潛力。柳相的計劃,恐怕不會那麼順利。這北地,怕是真的要變天了。
而他高懷恩,既然己經收下了那筆足以讓他富貴半生的鉅額“程儀”和“年敬”,又得到了沈家“京城人脈”的承諾,那麼,在回京之後,該如何向陛下、向柳相彙報,心中己然有了新的計較。
馬車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道路盡頭。
蕭辰收回目光,轉身,看向身後肅立的眾人,也看向堡牆上那些沉默注視的軍民。
“回去。”他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“抓緊時間,該練兵練兵,該屯田屯田,該打鐵打鐵。我們的時間,不多了。”
眾人凜然,齊聲應諾。
風,從北方草原吹來,帶著深秋的寒意,掠過黑水堡的城牆。
暫時的和平與妥協之下,是更加洶湧的暗流,和迫在眉睫的生存壓力。
蕭辰深吸一口氣,轉身,大步走回堡內。他還有很多事要做,楚清寒的毒,黑水堡的發展,玄冥教的威脅,京中的暗箭……每一樣,都刻不容緩。
虛與委蛇,只是手段。真正的路,還是要靠手中的刀劍,和腳下的土地,一步步走出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