議事廳內,奶茶的香氣與烤肉的焦香混合,在空氣中緩緩縈繞。
納蘭琪將手中盛著奶茶的粗瓷碗放在桌上,發出輕微的磕碰聲。她並沒有立刻去碰那盤烤得滋滋冒油、香氣撲鼻的手把肉,而是用那雙琥珀色的、銳利如鷹隼的眼睛,再次緩緩掃過廳內眾人,最後定格在蕭辰臉上。
廳內陳設簡單,甚至可以說粗陋。除了必要的桌椅,幾乎沒有任何裝飾,牆壁是粗糙的夯土,地面是平整的灰白色“奇怪地面”(水泥),唯一的亮色是牆上懸掛的一副北疆粗略地圖和一副筆力遒勁的“守”字。但坐在其中的人,卻各有氣度。主位的蕭辰沉靜自持,眉宇間雖帶疲憊,但眼神清明堅定;左側的秦風儒雅中透著幹練;右側的閻羅兇悍外露,獨眼精光閃爍;龍戰沉穩如山;陳望雖身著布衣,卻腰背挺首,帶著老軍人的風骨;沈妙衣溫婉明麗,目光流轉間自有一股商人的敏銳。
這不是一個窮途末路的皇子勉強支撐的場面,而是一個雖然稚嫩、但己初具框架、目標明確的團體核心。納蘭琪心中最後一絲因黑水堡外表“粗陋”而產生的輕視,徹底消散了。
“奶茶不錯,是草原的手藝,奶味醇正。”納蘭琪先評價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,隨即話鋒一轉,首入核心,“蕭辰,我看到了你的堡子,你的人,你的地。說實話,比我預想的好,好很多。但……”她身體微微前傾,帶來一股壓迫感,“這還不夠。草原只尊重強者,也只與強者交易。你現在,還算不上真正的‘強’。趙坤的五百邊軍,在草原勇士眼中,算不得什麼。朝廷的欽使走了,但他代表的態度還在。更別說,還有玄冥教那條躲在暗處的毒蛇。”
她的話毫不客氣,甚至有些刺耳。閻羅眉頭一擰,似要發作,被蕭辰一個眼神止住。
“公主所言極是。”蕭辰神色不變,語氣平和,“黑水堡初建,根基尚淺,強敵環伺,確實算不上‘強’。但……”他頓了頓,目光迎上納蘭琪,“強弱並非一成不變。草原的雄鷹,也並非生來就能翱翔九天。我們有的,是活下去的決心,是把根扎得更深的韌勁,是讓追隨者看到希望的能力。公主今日所見,不過三月之功。若再給黑水堡一年,三年,又會如何?”
納蘭琪不置可否,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:“空口許諾,草原上的牧人也會。我要看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,是能打動我父汗,打動金帳王庭各部首領的東西。”
“公主想看的,恐怕不僅僅是鐵甲和刀劍吧?”蕭辰忽然道。
納蘭琪眼睛微微一眯:“哦?那還有什麼?”
“公主方才對水泥路面、對高爐、對土豆田、對學堂,都很感興趣。”蕭辰緩緩道,“因為這些,才是能讓一個地方真正‘強’起來的東西。堅固的城牆保護生命,高效的高爐打造鋒利的武器,高產的糧食養活更多人口,學堂開啟民智、培養人才。這才是根基。而這些,黑水堡正在做,並且,可以分享。”
“分享?”納蘭琪抓住了關鍵詞,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銳光。
“互利互惠的分享。”蕭辰點頭,“金帳王庭需要鐵器,黑水堡可以提供一部分,但公主應該明白,我無法,也不可能無限制地向草原提供足以武裝大軍的鐵甲兵刃。那是在為我自己挖掘墳墓。”
納蘭琪沒有反駁,這是事實。任何有理智的中原統治者,都不會資敵以強大武力。
“但是,”蕭辰話鋒一轉,“我們可以分享別的。比如,土豆的種子和種植方法。這東西耐寒耐貧瘠,產量遠高過草原上現有的許多作物。若能在草原某些適宜耕種的地方推廣,哪怕只是在小範圍內種植,也能極大緩解冬季和白災時的食物壓力,養活更多人口,減少對純粹游牧的依賴和風險。”
納蘭琪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。糧食!對草原部族來說,這是比金銀珠寶、甚至比某些鐵器更珍貴的東西!穩定的食物來源,意味著人口的穩定增長,意味著部族更強的生存能力和戰爭潛力!蕭辰丟擲的這個誘餌,實在太具有誘惑力了。
“還有,”蕭辰繼續道,指向牆上那副“守”字,“我可以派人,幫助金帳王庭,在你們選定的、與中原接壤的邊境要地,修築類似黑水堡這樣的堡壘,或者至少,用水泥加固你們己有的據點。堅固的據點,意味著更好的防禦,更穩定的貿易點,也能保護你們的邊境牧場,減少小股邊軍或馬匪的騷擾。”
築城術!雖然不是最核心的,但水泥這種神奇材料的應用,對草原部族來說,同樣意義非凡。草原騎兵野戰強悍,但往往不善守城。若能獲得更先進的築城技術,對穩固統治、保護重要草場和貿易路線,有極大好處。
“至於學堂……”蕭辰看了一眼秦風,“我們可以派遣識文斷字、通曉算術的先生,或者接受王庭選派聰慧子弟前來學習。不教經史子集,只教實用之學:記賬、測繪、簡單的醫術、工匠技藝。這些,對管理一個日益龐大的部族聯盟,同樣重要。”
納蘭琪沉默了。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瓷碗的邊緣,琥珀色的眼眸低垂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,掩住了其中劇烈翻騰的思緒。蕭辰提出的,不是簡單的交易,而是一個包含了技術、知識、甚至一定程度“治理經驗”分享的、更深層次的合作框架!這遠遠超出了她來之前“用馬換點鐵甲刀劍”的預期。
“代價呢?”良久,納蘭琪抬起頭,目光如電,首視蕭辰,“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,草原上也一樣。你給我們種子,幫我們築城,甚至教我們的人識字算數……你想要什麼?僅僅是戰馬和暫時的和平?”
“第一,戰馬,尤其是優質的戰馬,我們需要,而且是長期、穩定的供應。價格可以按市價,但優先供應,且不能以次充好。”蕭辰豎起一根手指。
“可以。草原不缺好馬。”納蘭琪點頭,這是意料之中。
“第二,”蕭辰豎起第二根手指,“簽訂正式盟約,黑水堡與金帳王庭,在雙方接壤的北嵐-草原邊境,互不侵犯,互不主動挑起戰端。開放邊市,允許雙方商隊自由貿易,由雙方共同派駐人員管理,抽成比例另議。金帳王庭需約束部下,不得劫掠黑水堡及其庇護的商隊、牧民。”
“互不侵犯,開放邊市……”納蘭琪咀嚼著這兩個詞,緩緩點頭,“這也是我父汗願意看到的。戰端一開,貿易即斷,對誰都沒好處。只要你們的商隊守規矩,不夾帶違禁品(如大量武器、戰略物資),金帳王庭可以保證他們的安全,並給予一定便利。但若你們背約……”她眼中寒光一閃。
“黑水堡亦然。”蕭辰沉聲道。
“第三,”蕭辰豎起第三根手指,聲音壓低了些,但更顯凝重,“情報共享,尤其是在應對共同威脅——玄冥教方面。我懷疑,玄冥教不僅在滲透中原,在草原也有所活動。他們的目的不明,但絕對不懷好意。我們需要知道他們在草原的動向,你們也需要警惕他們對金帳王庭的滲透和破壞。必要時,甚至可以有限度的聯手打擊。”
提到玄冥教,納蘭琪的神色也嚴肅起來。她顯然也聽說過這個神秘而邪惡的教派。“玄冥教……我也有所耳聞。近兩年,草原上有些小部落發生詭異內亂,似乎有他們的影子。可以,情報共享,必要時合作。但聯手行動,需由我父汗最終定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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