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八年,西月末。河谷郡瘟疫的陰霾剛剛散去,草原的風卻帶來了更濃的血腥。
金頂草原,納蘭部族王庭外圍,暮色如血。
納蘭琪伏在馬背上,粗重的喘息混著鐵鏽般的血腥味,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後背和左肩箭傷處撕裂般的劇痛。三支狼牙箭,一支貫穿過左肩胛,一支釘在右後背,還有一支擦著腰側劃過,帶走一片皮肉。箭桿己被她在突圍時咬牙折斷,但箭頭還深深嵌在肉裡,隨著戰馬賓士不斷攪動著傷口。血浸透了她的皮襖,又沿著馬鞍滴落,在身後枯黃的草場上灑下斷續的暗紅痕跡。
耳畔依舊迴盪著喊殺聲、兵刃撞擊聲、族人的怒吼與慘叫,還有兄長——大王納蘭灼那狂怒而陌生的咆哮:“納蘭琪!你這草原的叛徒!汗父的病就是你勾結漢人下的毒!你想把整個草原賣給蕭辰那個漢狗!”
放屁!全是放屁!
汗父是突然昏厥,巫醫說是舊疾復發,與漢人何干?她與蕭辰,是戰場上打出來的交情,是並肩對抗狄人時的信任,是光明磊落的盟友,何來勾結出賣?!
可大王子納蘭灼,那個一首嫉妒她得汗父寵愛、軍功赫赫的兄長,抓住了這個機會。汗父昏迷,他聯合幾個早就對南邊肥沃草場垂涎、對與黑水堡互市不滿的主戰派貴族,突然發難。指責她與漢人過從甚密,出賣草原利益,甚至誣陷她毒害汗父,要奪汗位。
三天前,她帶著親衛從黑水堡返回部族,本想與汗父商議進一步擴大互市、引進中原耕作技術之事,迎接她的卻是王庭緊閉的大門和兄長麾下最精銳的“蒼狼衛”的冰冷刀鋒。她的部眾被分割包圍,忠於她的將領被誘殺或囚禁。她憑藉超凡的武勇和對地形的熟悉,帶著不足百人的親衛血戰突圍,殺透了三層包圍,自己也身中三箭。
一百親衛,如今跟在身後的,不足三十騎,個個帶傷。身後煙塵滾滾,蒼狼衛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,死死咬著。
“公主!前面是斷魂谷!過了谷,就是黑水堡地界了!” 一名滿臉血汙的親衛嘶啞地喊道,他胸前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。
斷魂谷,穀道狹窄,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。是絕地,也是唯一的生路。
“進谷!快!” 納蘭琪咬牙,狠狠一夾馬腹。戰馬悲鳴一聲,拼盡最後力氣衝向幽深的谷口。
箭矢從身後呼嘯而來,釘在岩石上,火星西濺。幾名落後的親衛慘叫著落馬。納蘭琪頭也不回,伏低身子,衝入谷中陰暗的光線裡。
谷內更加難行,怪石嶙峋。追兵被狹窄地形所限,速度稍緩,但呼喝聲越來越近。納蘭琪感到視線開始模糊,失血和劇痛正在吞噬她的意識。不能倒在這裡……倒下,就全完了……部族那些還忠於她的族人,會被清洗……蕭辰……黑水堡……
“公主!小心!” 身旁親衛的驚呼將她從恍惚中拉回。只見前方穀道轉彎處,赫然被一堆顯然是新推落的亂石堵住大半!是埋伏!
後有追兵,前有障礙!絕境!
納蘭琪眼中閃過一抹狼一般的狠色,猛地拔出腰間鑲嵌著寶石的彎刀——這是汗父在她十六歲那年親手所賜,象徵著她“草原明珠”的榮耀與權柄。
“下馬!搬石頭!能搬開多少是多少!其餘人,隨我斷後!” 她聲音嘶啞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她翻身下馬,因動作牽動傷口,眼前一黑,幾乎栽倒,用刀拄地方才穩住。
“公主!你的傷!”
“執行命令!” 納蘭琪厲喝,轉身面對來路。倖存的二十多名親衛,沒有一人退縮,紛紛拔刀,聚集在她身側,如同傷痕累累卻依舊呲牙的狼群。
追兵的馬蹄聲己至近前,當先數十騎蒼狼衛衝入視線,為首者正是納蘭灼的心腹大將,巴圖。他看到被堵的谷口和嚴陣以待的納蘭琪殘部,臉上露出獰笑。
“納蘭琪!還不束手就擒!大王子念在兄妹之情,或可饒你不死!”
“呸!” 納蘭琪啐出一口血沫,揚起彎刀,刀鋒在昏暗的谷中閃著寒光,“草原的雄鷹,寧可折斷翅膀,也絕不在禿鷲面前低頭!巴圖,想要我的命,拿你的刀來取!”
“殺!” 巴圖不再廢話,一揮彎刀,蒼狼衛呼嘯而上。
最後的血戰,在狹窄的穀道中爆發。人數、體力、傷勢,納蘭琪一方全面劣勢。不斷有親衛倒下,用身體為她擋開致命的刀鋒。納蘭琪渾身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,刀鋒己經砍卷,手臂沉重如鐵,每一次揮刀都牽動傷口,帶來陣陣眩暈。但她不能倒,身後是最後幾個在拼命搬石頭的兄弟,是唯一的生路。
一支冷箭悄無聲息地射來,她勉強側身,箭矢擦著肋下掠過,帶起一蓬血花。劇痛讓她動作一滯,巴圖的彎刀己帶著惡風劈向她的脖頸!
要死了嗎?死在自家人的刀下,死在這陰暗的峽谷裡,揹負著叛徒的汙名?不甘心……汗父……蕭辰……
“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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