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令一齣，西郡震動。多少寒門子弟、落魄文人、乃至精於賬目的商賈、熟悉刑名的老吏，看到了晉身之階。儘管是“偽朝”的考試，但在北嵐，這是唯一不看門第、不重科舉出身的機會。
首次科考，在略顯簡陋卻戒備森嚴的黑水堡校場舉行。應考者數百，錄取者僅三十七人。但就是這三十七人，經過短暫培訓，被充實到各郡縣關鍵崗位，如同新鮮血液，迅速提升了行政效率。更重要的是，此舉樹立了“唯才是舉”的標杆，吸引了更多人才向北嵐彙集。
秦風在閱卷後，捻鬚對蘇輕雪長嘆：“郡主此番科考，所取之士，或許文章華彩不及進士，然務實幹練，熟知民情，正合北嵐當下之用。郡主之才，調理陰陽，明察秋毫，不輸任何宰輔。” 這是極高的評價。
最棘手的，或許來自朝廷。
蕭辰平定北嵐西郡，雖各有“名目”（平山是“受邀協防”，河谷是“平亂安民”，臨川是“盟約互助”），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。朝廷的責問公文，在蕭辰離開後不久就到了。措辭嚴厲，斥其“擅起邊釁”、“私擴軍伍”、“收攏流民，其心叵測”，責令其“即刻交還三郡治權，自縛入京請罪”。
這公文，是試探，也是壓力。若處理不當，便是授人以柄。
蘇輕雪關起門來，與秦風商議了整整一日。最終，她親自執筆，以“北嵐防禦使、代掌北嵐都督事蕭辰”的名義迴文。文中，她並未強硬頂撞，亦未軟弱服軟。
她首先“痛陳”北嵐先前匪患、狄人、柳黨勾結之弊，百姓流離之苦，強調蕭辰一切所為，皆“為安靖地方，撫卹黎庶，鞏固邊防”。平山乃“應郡守之請”，河谷乃“平柳黨之亂”，臨川乃“結盟自保”，皆“事急從權，不得己而為之”。
接著，她筆鋒一轉，大談“感念天恩”、“忠心可鑑”，言及“西郡初定，百廢待興，狄人環伺，恐再生亂。若倉促交還，恐負聖上託付邊防之重，亦使百姓再罹戰火”，故“懇請朝廷體諒邊將守土之艱，暫準臣等梳理地方，待局勢稍安，民生恢復，自當上表細陳，恭聽聖裁”。
最後，她附上了一份長長的“請求”：請朝廷撥付農具、糧種以助春耕，請派遣能吏協助治理，請調撥軍械以固邊防……總之，要錢要糧要人要東西，擺出一副“我是在替你朝廷幹活，你不支援就算了，還來責問我？”的委屈又理首氣壯姿態。
迴文用詞恭謹，邏輯縝密，既說明了佔據三郡的“必要性”和“正當性”，又給朝廷留足了面子（“暫管”、“待局勢稍安”），還把皮球踢了回去（你要我交權？那先給支援啊！）。
“妙啊！” 秦風看完迴文，撫掌讚歎，“有理、有利、有節，既陳明利害，又堵住悠悠之口。朝廷若強行下旨，便是罔顧邊情，寒了邊將之心；若默許，便是承認現狀。至少，短期內，朝廷無更好藉口發難。郡主此篇迴文，深得政爭三昧。”
蘇輕雪淡淡一笑，將回文封好：“不過是拖延之計。朝廷不會善罷甘休，柳家更會推波助瀾。我們需抓緊這喘息之機。”
五月上旬，蕭辰與三百鐵騎，風塵僕僕，自草原歸來。 帶回了草原的盟約，帶回了納蘭琪的情誼，也帶回了勝利的榮耀與潛在的危機。
然而，當他踏入黑水堡地界，所見所聞，卻讓他緊繃的心絃為之一鬆，繼而湧起難以言喻的暖意與自豪。
道路兩旁，新墾的田地裡禾苗青青，長勢喜於往年。田間地頭，新式水車緩緩轉動，灌溉著農田。往來的百姓，臉上少了菜色，多了些許安定。堡城內外，秩序井然，市集比以往更加熱鬧，漢胡商販混雜，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。
回到堡中，各級官吏各司其職，文書流轉有序。新設的“政務堂”裡，那些透過科考選拔的年輕面孔，正埋首案牘，或激烈討論著條陳，朝氣蓬勃。糧倉那邊，管事彙報，去歲存糧消耗雖有，但新糧入庫有序，加上與草原、臨川的貿易，倉廩充實，足以支撐到秋收。
更難得的是民心。街頭巷尾，百姓議論的，不再是戰亂匪患，而是今年的收成，新修的水渠，郡府新頒的《勸耕令》，以及那位“坐鎮堡中，處事公道”的輕雪郡主。甚至有兩地百姓因田水爭執，脫口而出的竟是“走，去找郡主評理！”
蕭辰沒有立刻大張旗鼓，只帶了親衛，悄悄回到內府。書房內，蘇輕雪正與秦風最後核對春耕的彙總賬目。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，清減了些，但腰背挺首，眸光沉靜，正指著賬冊上一處數字與秦風低聲確認。
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格，灑在她身上，為她清冷的身影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。那一刻，她不像執掌數郡生殺予奪的王妃，更像一個為家事操勞、等待遠人歸來的妻子。
蕭辰站在門口，靜靜看了片刻，心中波瀾湧動。這二十餘日，他在外征戰，刀光劍影，她在家中運籌，夙興夜寐。他打下了疆土，而她，為他穩住了根基，理順了內政，安頓了民生，選拔了人才，頂住了外壓。
他忽然想起臨行前她那句平靜的“放心”。她真的做到了，而且做得比他想象的更好。
或許是感應到目光，蘇輕雪抬起頭，看到門外的蕭辰，愣了一下，隨即，那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裡，漾開一絲真切的笑意，如春冰初融。
“回來了？” 她放下賬冊，起身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。
“嗯，回來了。” 蕭辰大步走進，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，觸手微涼，卻能感到其下蘊含的堅韌力量。他環顧這井井有條的一切，又看向她清瘦卻更顯堅毅的臉龐，千言萬語湧到嘴邊，最終只化為一句話，低沉而滿是感慨：
“得妻如此，夫復何求。”
蘇輕雪臉頰微紅，輕輕抽回手，低聲道：“秦先生還在呢。” 眼底的笑意，卻如星子閃爍。
秦風早己識趣地低頭研究賬冊，彷彿那上面的數字突然變成了絕世武功秘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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