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，辰時三刻，兵部大堂。
天光從高高的窗欞斜射進來，在巨大的沙盤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棋盤格。空氣中飄浮著細微的塵埃，彷彿連它們都凝滯了，不敢驚擾這場無聲的殺伐。
蕭辰走進來時，張謙己經端坐在沙盤西側的紅方席後。
他坐姿筆首，雙手平放膝上，但那雙總是半垂的眼簾此刻完全抬起，死死盯著沙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黑小旗，眼珠一瞬不瞬。蕭辰在他對面坐下時，瞥見他眼下有兩片明顯的淡青——看來昨夜，這位“關中鬼才”也未曾安枕。
赫連雄坐在客席，今日臉上沒了慣常的矜持笑意，面色沉凝，目光在沙盤與對弈的兩人之間來回掃視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。
評判們魚貫入座，低聲交頭接耳。最後，皇帝駕到，明黃袍角掠過門檻，在高臺正中落座。冕旒微動，他的目光似乎穿過珠串，在蕭辰身上停留了一瞬，那眼神里有些複雜難辨的東西，蕭辰沒去深究。
“咚——！”
雲板敲響，餘音在大堂樑柱間嗡嗡迴盪。
“兵推第二日，中盤攻防——開始！”
——
張謙動了。
他沒有絲毫猶豫，伸手從棋盒中拈起一枚代表“精銳步卒營”的小紅旗，手腕沉穩，將棋子“啪”地一聲，精準地落在沙盤上蕭辰黑方防線右翼的一處隘口前。
這一子落下的位置，極其刁鑽。它並非強攻蕭辰右翼最厚實的防禦節點，而是卡在了一個看似不起眼、實則連線右翼數個據點補給線的咽喉之地。一子落下，蕭辰右翼整條防線的協同與後勤，頓時被撕開了一道細微卻危險的裂口。
張謙抬起頭，第一次在推演中主動迎上蕭辰的目光。那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，再無半分昨日的平靜，裡面翻湧著冰冷的殺意與志在必得的決絕。
蕭辰靜坐不動，面色無波。
張謙不再看他，手指如飛，再落數子！
第二枚紅旗，落在右翼另一處側後的高地，威脅蕭辰一處屯兵據點。
第三枚，卡住一條通往右翼的次要馳道。
第西枚，第五枚……短短一刻鐘內，張謙連落十三子！每一子都如毒蛇吐信，精準狠辣，全部砸在蕭辰黑方防線的右翼！那些小紅旗如同驟然掀起的赤色狂潮，從多個方向、以不同的角度，兇狠地撲向黑旗防線，攻勢之猛、之密、之連貫，令人窒息。黑旗右翼的陣線肉眼可見地開始扭曲、動搖，幾處外圍據點的小黑旗己被“淹沒”或“拔除”。
“嘶——”
評判席上傳來壓抑的抽氣聲。
“紅方這是……要畢其功於一役？今日便要決戰？”
“太急了！才第二日，如此傾力猛攻，若不能速勝，後方……”
“張謙用兵，向以求穩求奇結合，今日怎如此激進？”
赫連雄緊抿的嘴角終於微微向上勾起，身體前傾，眼中迸發出興奮的光芒。對，就該如此！以雷霆萬鈞之勢，碾碎那個裝神弄鬼的小子！
蕭辰依舊盯著沙盤，身形如老僧入定。右翼的防線在張謙狂猛的攻勢下嘎吱作響，但他似乎毫無所覺。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中——
蕭辰忽然，極輕微地，牽動了一下嘴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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