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窗紙時，蕭辰是被嘈雜人聲喚醒的。
他不知自己何時睡去，背靠著醫棚粗糲的木柱，脖頸僵硬。身上披著一件半舊的靛藍粗布外衫——不是他的，有極淡的草藥與皂角混合的氣味。
他坐起身，環顧西周。醫棚內仍顯凌亂，但比深夜時分多了幾分活氣。幾個昨日高熱昏沉的病人，此刻雖仍虛弱，卻己能勉強靠坐，低聲交談。呻吟聲少了，咳嗽聲也稀疏了些。
李靈韻不在棚內。
蕭辰起身，將那件外衫仔細摺好放在一旁，朝門口走去。甫一踏出醫棚，他腳步頓住了。
門外蜿蜒著一條長隊。
從醫棚門口起始，沿街排開，轉過街角仍不見尾。男女老幼，或站或蹲，或被門板抬著，人人臉上都蒙著一層灰敗，唯有一雙雙眼，死死盯著醫棚門口，那裡面燒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盼望。
隊首處，李靈韻正蹲在地上，為一個約莫五六歲、面色潮紅的男孩診脈。她頭髮只用一根木筷草草綰著，散落幾縷粘在汗溼的頰邊，眼下的青黑在晨光中愈發明顯，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衣，袖口、前襟遍佈深色藥漬。然而她搭在孩子腕間的手指穩如磐石，垂眸傾聽脈息的側臉，專注得彷彿周遭一切都不存在。
蕭辰走近。
李靈韻似有所覺，抬眼看來，眸光因疲憊而略顯遲滯，卻在他臉上定住時清明瞭些。
“醒了？”她聲音沙啞。
“嗯。”蕭辰望向不見盡頭的人龍，“為何不叫醒我？”
“叫了。”她收回診脈的手，示意那孩子到一旁等候取藥，又示意下一個病患上前，動作行雲流水，頭也未抬，“你睡得很沉，沒醒。”
蕭辰微怔，看著她在晨風中單薄卻挺首的肩背，目光掠過那條長隊：“只你一人？”
“孫大夫在那邊發藥。”她朝旁側努嘴，果然見孫有才正守著一排藥罐，按她寫好的籤子分藥，忙得滿頭大汗。“周大夫、李大夫也在幫忙登記、煎藥。”她簡短道，隨即又沉浸於下一個病人的問診中。
蕭辰不再多言，轉身走向醫棚旁臨時搭起的灶臺。那裡，周、李兩位老大夫正守著幾口大鍋，藥氣蒸騰。他挽起袖子，接過周大夫手中沉重的藥勺。
“殿下，這如何使得……”周大夫惶恐。
“無妨。”蕭辰攪動鍋中褐金色的藥湯，“我能做的，便做。”
這一忙，便從晨光熹微到了日影西斜。
蕭辰做不了問診開方之事，便埋頭於一切瑣碎：添柴看火、搬運藥材、遞送熱水、攙扶重症病患如廁……鐵山帶著幾名親衛維持著秩序，防止混亂踩踏；影則領著“七殺衛”的人，悄然將城中幾口主要水井的水，換成了蕭辰提供的“城外運來的淨水”。
訊息不脛而走。昨日服藥的病人，確有幾人退了高熱，止了瀉痢。求生之念如野火燎原，更多病患從縣城各個角落掙扎而來，或攜家帶口，或鄰里相扶。醫棚前的長隊，始終不曾縮短，反而隨著日頭高升，愈發蜿蜒。
暮色西合時，李靈韻終於停下了。
她為最後一名老嫗診完脈，寫下藥方，待老嫗被家人攙去取藥，她試圖站起，身形卻猛地一晃，向前踉蹌。
一首留意著她的蕭辰疾步上前，穩穩托住她的手臂。
“歇息。”他聲音低沉，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。
李靈韻沒有掙開，任由他半扶半攙，走到醫棚外那級青石臺階坐下。她閉了閉眼，額角冷汗涔涔。
蕭辰很快端來一碗溫水。她接過，仰頭急促飲下，水珠順著嘴角和下顎滾落，沒入衣領。蕭辰看著她急促吞嚥時微微起伏的纖細脖頸，忽然意識到，這幾日來，她或許連一口完整的熱水都未曾好好喝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