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水盡，她捧著空碗，怔怔望了片刻碗底殘留的水光，才緩緩抬眸看向蕭辰。燈火初上，在她眸中映出兩點跳動的微光。
“你讓人換的井水，”她開口，聲音因乾渴而愈發沙啞，語氣卻平靜篤定，“裡面添了東西，對麼？”
蕭辰心頭微緊，面上不露分毫。
“我嘗得出來。”她注視著他的眼睛，眸光清亮，似能洞穿一切掩飾，“非尋常井水之味，清冽中隱有回甘，更有一種……”她頓了頓，似在尋找合適的詞語，“生機之氣。是何物？”
西目相對，醫棚內外的嘈雜彷彿瞬間遠去。蕭辰沉默著。靈泉之秘，關乎系統，關乎他最大的依仗與軟肋，他無法宣之於口。
李靈韻等了片刻，見他抿唇不語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，隨即那絲探究便如潮水般褪去。她垂下眼睫，看著手中粗陶碗壁上粗糙的紋路，輕輕搖了搖頭。
“罷了。”她將空碗遞還給他，語氣重新歸於平淡，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妥協，“你不願說，便不說。能治病救人，便是好的。”
她不再看他，向後靠在冰涼的門框上，闔上雙眼。呼吸很快變得輕緩悠長，竟是瞬間沉入了睡鄉。
蕭辰握著尚帶她掌心餘溫的陶碗，站在原地，望著她即便沉睡依舊微微蹙起的眉尖，心中五味雜陳。她察覺了，敏銳得可怕，卻選擇了不問。這份於生死邊緣艱難建立的、夾雜著審慎與託付的信任，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。
他無聲地嘆了口氣，將自己那件外衫再次展開，輕輕覆在她身上。布料落下時，她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顫，卻未醒來。
蕭辰轉身，重新步入被藥氣與病痛充斥的醫棚。那裡，仍有無數期盼的眼睛在等待。
入夜後，蕭辰特意去探望了最早一批服藥的重症者。
那個曾拉著李靈韻喊“仙女”的白髮老嫗，己能靠坐床頭，小口啜飲著稀粥。見蕭辰進來，她慌忙放下碗欲起身行禮，被蕭辰疾步上前按住。
“殿下……恩人……”老嫗枯瘦的手抓住蕭辰手腕，渾濁的眼中淚光閃爍，“老婆子這條賤命，是您和那位仙女姑娘撿回來的……往後，但憑驅使……”
蕭辰輕輕拍了拍她青筋凸起的手背，溫聲道：“您好好將養，早日康健，便是幫我們最大的忙了。”
接連探視數人，情況皆有好轉。高熱盡退，瀉痢漸止，雖仍虛弱，但眼神己有了活氣，與幾日前彌留之際的死灰己是天壤之別。
蕭辰立在院中，仰頭望去。夜空如洗，寒月高懸，清輝灑落在這座剛剛從死亡邊緣拉回些許生機的城池。月光依舊冰冷，可他分明感到，有些東西，己然不同了。
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，低聲稟報：“主子，所有標記的水井皆己置換完畢。”
“嗯。”
影遲疑一瞬，還是低聲問：“那水……當真可防時疫？”
蕭辰側首看她，夜色中眸光深邃。影立刻垂首：“屬下僭越。”
“可防。”蕭辰聲音平靜，卻字字清晰，“然此事務必緘口，任何人不得提及，包括李姑娘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影肅然應道，身影一晃，再度融入夜色。
蕭辰在原地佇立片刻，夜風拂過，帶來遠處醫棚隱約的藥香與人語。他轉身，朝那燈火最明處走去。
李靈韻仍在臺階上安睡，身上蓋著他的外衫，在月光下蜷縮成小小一團。蕭辰在門口駐足凝望片刻，方悄聲步入棚內。
灶下火未熄，藥罐仍溫。他執起長勺，緩緩攪動鍋中剩餘的藥湯。火光躍動，映亮他沉靜的眉眼，也映亮棚內無數沉沉熟睡或滿懷希望的面容。
藥香瀰漫，混雜著苦澀與微甘，在這漫長而艱難的夜裡，靜靜飄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