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、死去的牲畜,立即深埋,不得剝食!”
同時,她指揮人手,在全城幾處人流密集處,架起大鍋,日夜不停地熬煮散發著濃郁藥草氣味的“防疫湯”,免費發放。又在流民營地、水井周邊,用艾草、蒼朮等藥材混合燃燒,燻煙驅蟲防疫。
整個北嵐城,很快瀰漫起一股濃濃的草藥味。起初百姓和流民不解,甚至嫌味道難聞,但在兵丁和學徒們的反覆宣講,特別是看到那些不聽話、喝了生水鬧肚子的人被抬進醫館後,漸漸開始遵守。畢竟,那位冷著臉的“李神醫”是真有本事,幾副藥下去,很多人的病痛就輕了。
楚清寒終於從繁重且不擅長的醫護工作中解脫出來,大大鬆了口氣。她本就是劍侍,讓她拿劍可以,拿針線、辨草藥實在為難。如今她可以專心履行侍衛職責,偶爾去軍營,指點一下那些有習武天賦的新兵,日子舒暢了許多。只是看著李靈韻那副清冷專注、指揮若定的樣子,心裡總有點說不出的感覺,似乎自己這個“先來的”,在某些方面被比下去了。
李靈韻的到來,彷彿給北嵐這架艱難運轉的機器,安裝上了一個精細而關鍵的部件——醫療保障。雖然只是雛形,但至少,傷病之人有了明確的去處,疫病的陰影被有意識地驅散,人心,也因此更安定了一些。
然而,就在一切看似步入正軌的幾天後,李靈韻在巡查流民營地時,於一個偏僻角落的窩棚裡,發現了異常。
那是一個獨居的老流民,蜷縮在髒汙的草堆上,神志有些昏沉。李靈韻本欲例行診看,但當掀開蓋在他身上的破布時,眼神驟然一凝。
老人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,分佈著一些大小不一的暗紅色斑塊,邊緣隆起,中心凹陷,觸之麻木,無知無覺。臉上也有類似痕跡,眉毛脫落。旁邊伺候他的一個同鄉,手上也有些許類似的紅斑。
麻風!(注:古代對麻風病的稱呼之一,這裡借用其症狀特徵。)
李靈韻的心猛地一沉。這是傳染性極強的惡疾,在如此密集、衛生條件堪憂的流民營地,一旦蔓延,後果不堪設想。
她不動聲色,讓隨行的學徒穩住那名同鄉,自己迅速退出窩棚。“立刻通知秦主事,調一隊可靠兵卒過來,要口鼻蒙上溼布。準備大量生石灰、艾草、烈酒。此地方圓三十步內,所有人不得進出!”
她的聲音依舊清冷,但帶著不容置疑的肅殺。
很快,秦風帶著一隊用溼布矇住口鼻計程車兵趕到,按李靈韻的吩咐,迅速用草繩將那片區域隔離,撒上厚厚一層生石灰。李靈韻親自配了藥湯,讓那同鄉和老人都服下,然後將他們轉移到醫館最偏僻、早己準備好的隔離區,單獨看管。所有接觸過的人員、衣物、器具,全部用烈酒擦拭或焚燬。那片窩棚,在將老人僅有的破舊物品焚燒後,也被徹底推倒,深埋,上面再次傾倒了大量石灰。
處理完畢,李靈韻將自己從頭到腳用草藥煮過的水清洗,又用烈酒擦拭,換了全套衣物,才來見蕭辰。
聽完李靈韻冷靜但凝重的彙報,蕭辰的眉頭深深鎖起。他最擔心的事情之一,還是出現了。疫病,有時比刀兵更可怕。
“能控制住嗎?”他問。
“發現尚早,只有兩例,且己隔離。同營之人,靈韻己逐一細查,目前未見類似症狀。但此病潛伏期長,需嚴密觀察至少一月。”李靈韻道,“眼下必須立刻加強全城防疫。所有流民,需重新登記造冊,每日由醫護學徒巡查,發現疑似,立即上報隔離。全城燻藥,水井加派專人看守,確保飲用開水。另外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需在城外更偏僻處,設立專門的隔離區,以備不時之需。此事,宜早不宜遲。”
蕭辰沉默片刻,果斷道:“就按你說的辦。所需人手物資,找秦風調配。此事,由你全權負責,可先斬後奏。”
“是。”李靈韻領命,轉身欲走,又停住,回身道,“殿下,北嵐缺醫少藥,非長久之計。此番是癘風,若下次是瘧疾、傷寒,或戰時刀槍之傷,恐更難應對。靈韻建議,醫館學徒之訓,需加緊。另外,可否請秦主事多撥些銀錢,或是以物易物,儘量多采購藥材,尤其是金瘡藥、止血散、防疫避瘴之品。藥材,亦是戰備。”
蕭辰深深看了她一眼。這個看似清冷的藥王谷傳人,不僅醫術精湛,心思更是縝密,己想到戰時。“可。需要多少,開單子給秦風,不惜代價。”
李靈韻微微一福,匆匆離去,月白的衣裙在暮色中劃過清冷的弧線。
蕭辰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逐漸被夜色籠罩的城池。遠處,醫館的方向依舊燈火通明,空氣中飄來的,除了越來越淡的草藥味,似乎還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文宣,聚攏人心。
醫館,守護人命。
軟硬兩手,皆不可缺。
但暗處的威脅,城外的窺伺,以及這突如其來、敲響警鐘的疫病徵兆,都讓他更加清醒地認識到,北嵐的根基,依舊脆弱。
他需要更快的速度,更強的力量,更充足的準備。
夜色漸濃,將城池與荒野融為一體。只有零星的燈火,和更遠處、徹夜燃燒的灰泥窯爐的火光,在這無邊的黑暗中,倔強地亮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