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嵐城的初夏，在略顯燥熱的風和日益繁忙的市井聲中悄然來臨。田地裡的禾苗己抽出新穗，蒙學堂傳來孩童愈發整齊的誦讀聲，工坊區的爐火日夜不熄，打鐵聲、鋸木聲、吆喝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機的喧囂。西營那邊，馬蹄聲和騎手們的呼喝也日益雄壯，納蘭琪和她麾下的蠻族教官們，正以草原的嚴苛方式，捶打著北嵐新生的騎兵。
然而，這份生機勃勃的景象之下，暗流從未停止湧動。來自南方那座巍峨帝都的壓力，如同夏日雷雨前的悶熱，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知情者的心頭。
這一日，秦風腳步匆匆，面色凝重地步入王府書房，手中緊握著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細小竹筒。蕭辰正在與沈妙衣核對近期商行的賬目和物資儲備清單，見秦風神色，便知有要事。
“王爺，京城密報，八百里加急。”秦風將竹筒雙手奉上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蕭辰接過，捏碎火漆，抽出內裡卷得極細的絲帛，展開細看。沈妙衣也停下手中炭筆，屏息凝神。
書房內一片寂靜，只有蕭辰瀏覽密報時，手指輕輕摩挲絲帛邊緣的細微聲響。他的臉色最初平靜，漸而眉頭微蹙，最終歸於一片深潭般的沉靜，唯有眼眸深處，似有寒星一閃而過。
“果然來了。”蕭辰將密報遞給沈妙衣，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沈妙衣快速看完，素來沉穩的臉上也掠過一絲陰霾。“柳家……這是要置王爺於死地啊。”她指著密報上的字句，聲音發冷，“擅殺朝廷命官……屠戮士紳……私蓄甲兵……圖謀不軌……條條都是大逆之罪！”
密報詳細記錄了數日前大朝會上的風波。柳貴妃之父，當朝太師柳文淵，聯合數名御史、言官，在朝會上對北嵐王蕭辰發起了猛烈彈劾。彈劾奏章洋洋灑灑，羅列數大罪狀：一曰擅殺朝廷命官，指蕭辰未經朝廷許可，擅自誅殺北嵐郡丞、主簿等一干官吏，目無朝廷法度；二曰屠戮士紳，殘害地方，指蕭辰以剿匪為名，屠滅陳家、劉家等“良善士紳”，掠奪其財，致使北嵐士林震恐，民心不穩；三曰私蓄甲兵，擴充軍力，遠超藩王護衛定額，其心叵測；西曰勾結蠻夷，指其收留來歷不明的黑水部殘兵，恐引狼入室，危害邊陲；五曰圖謀不軌，種種跡象表明，蕭辰在北嵐倒行逆施，收買人心，其志非小。
柳文淵在朝堂之上，聲淚俱下（密報形容），痛心疾首，言蕭辰年少輕狂，受奸人矇蔽（暗指長公主蕭瑾），在封地胡作非為，若不嚴懲，恐國將不國。其黨羽紛紛附和，要求皇帝下旨，將蕭辰鎖拿進京，交有司嚴審，削其王爵，以正國法。
“陛下起初似乎頗為意動，”沈妙衣繼續看著密報後續，“柳家勢大，此等罪名又極為敏感，尤其是私蓄甲兵、圖謀不軌，乃帝王大忌。朝中不少牆頭草，見風使舵，亦出言要求嚴查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蕭辰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早己涼透的茶水，神情平淡，彷彿在聽別人的故事。
“後來，長公主殿下出列力辯。”沈妙衣眼中閃過一絲光彩，“殿下言，北嵐此前匪患橫行，官紳勾結，民不聊生，郡守無能，郡丞等人實為匪類保護傘，蕭辰王爺為保境安民，不得己行霹靂手段，雖有僭越，其情可憫，其功可彰。且王爺赴任後，剿滅黑虎山巨寇，整頓吏治，分發土地，安撫流民，使北嵐煥然一新，百姓稱頌，此乃大功。至於私蓄甲兵，北嵐地處邊陲，首面北戎諸部，若無強軍，何以守土？且王爺所練之兵，皆用於剿匪安民，何來不軌之說？收留黑水部殘兵，乃行仁義之舉，亦可羈縻蠻夷，消弭邊釁。殿下當庭質問柳太師，是願意看到一個匪盜橫行、民怨沸騰的北嵐，還是願意看到一個安定繁榮、能為朝廷屏藩北疆的北嵐？”
“殿下好膽色，好辯才。”蕭辰淡淡評價了一句。
“正是。長公主一番話，有理有據，擲地有聲。加之德妃娘娘似乎也在暗中活動，向陛下進言，言及王爺在宮中時便忠厚仁孝，絕非叛逆之人，此中或有誤會。陛下本就猶豫，經此一番，態度似有鬆動。”沈妙衣接著道，“然柳家勢大，不肯罷休，雙方在朝堂上爭執不休。最終，陛下下旨……”
她念出密報上謄抄的旨意大意：“……北嵐王蕭辰，行事雖有操切，擅專之嫌，然念其剿匪安民，穩固地方，確有微功。著即申飭，令其閉門思過，謹守藩籬。所劾諸事，著有司詳查，不得妄斷。功過暫且相抵，不予封賞，亦不追加責罰。北嵐政務，仍由該王酌情處置，然需恪守本分，勿再生事，以安朝野之心。欽此。”
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。這道旨意，堪稱和稀泥的典範。既申飭了蕭辰“行事操切”、“擅專”，安撫了柳家及其黨羽，又沒有真的給予任何實質性懲罰，保留了蕭辰的王爵和對北嵐的治權，甚至還變相承認了他剿匪安民的功勞“確有微功”。但“著有司詳查，不得妄斷”，又為後續可能的風波埋下了伏筆。“功過相抵，不予封賞”，則是敲打。“勿再生事”，是警告，也是束縛。
“陛下這是……各打五十大板，又都輕輕放下。”沈妙衣放下密報，眉頭緊鎖，“看似不偏不倚，實則……”
“實則將難題拋了回來，給了柳家繼續發難的藉口，也給了我們喘息之機，同時，也把我們架在了火上。”蕭辰介面，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，“‘有司詳查’，哪個有司？還不是柳家掌控的刑部、都察院？他們可以慢慢查，時不時找點麻煩。‘勿再生事’，意思是讓我們在北嵐乖乖待著，別再擴大勢力，最好連剿匪都別太積極。至於封賞……呵，本王何曾在乎過那點封賞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望著窗外庭院中蓬勃生長的草木，聲音平靜無波：“柳家要的，是從名聲上搞臭我，從法理上扳倒我，讓朝廷，讓天下人，都覺得我蕭辰是個殘暴不仁、心懷叵測的藩王。如此一來，他們日後無論用什麼手段對付我，都顯得名正言順。陛下嘛……他既不想看我坐大，成為第二個讓他寢食難安的藩王，又不想讓柳家一家獨大，更不想北疆真的出事。所以，和稀泥，最符合他的利益。”
“王爺，那我們該如何應對？”秦風沉聲道，“旨意雖未即刻問罪，但柳家絕不會善罷甘休。且此申飭旨意一下，天下皆知王爺被朝廷訓斥，那些觀望的勢力，恐怕會更加猶豫，甚至倒向柳家。我們在北嵐的各項舉措，也可能被人拿來攻訐。”
“應對？”蕭辰轉過身，眼中寒光凜冽，“本王行事，但求問心無愧，利國利民。何須看他人臉色，聽他人置喙？”
他走回書案前，拿起那份密報的抄件（非原件，是情報網謄寫的），看也不看，雙手一分——
“嗤啦！”
清脆的裂帛聲在寂靜的書房中格外刺耳。蕭辰將撕成兩半的絲帛隨手扔在地上，彷彿丟棄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。
“王爺！”沈妙衣和秦風都是一驚。撕毀聖旨抄件（雖非原件），此舉可謂大不敬，若傳出去，又是天大的把柄。
“慌什麼。”蕭辰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這不過是情報抄件，非是正式旨意。正式旨意傳到北嵐，還需些時日。即便到了，本王恭迎聖旨，聆聽教誨便是。至於旨意說了什麼，本王聽進去了多少，做了什麼……那是本王的事。”
他目光掃過沈妙衣和秦風：“柳家要攻訐，便讓他們攻訐。陛下要和稀泥，便讓他和。我們該做什麼，還做什麼。北嵐要練兵，要富民，要強軍，要開拓商路，要收攏人心……哪一件，能因為一道申飭旨意就停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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