幹。渴。疼。
這三種感覺像三把銼刀，輪番打磨著石五的神經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喉嚨深處燒灼般的痛楚。左肩那道被刀鋒劃開的傷口，在劇烈的奔跑和汗水浸潤下，早己和襤褸的衣衫粘連在一起，每一次動作都牽扯出新的、撕裂般的疼痛。失血帶來的眩暈，像潮水一樣，一波波衝擊著他的意識。但他不敢停，甚至不敢稍微放慢腳步。
身後，那催命符般的骨哨聲似乎被“赤蘑菇林”的怪石和風聲阻隔，變得遙遠模糊了些。但石五知道，這只是暫時的。阿木用命給他爭取的時間，每一息都浸著血。他必須跑，跑出這條幹涸的、遍佈滾燙卵石的古老河床，跑到下一個可能藏身、可能找到一線生機的地方。
東北方向。阿木說過，沿著河床往東北，三十里，有一條季節性河道匯入，那裡有更隱蔽的支流和溝壑。三十里，在平常，對於他這樣的精銳斥候不算什麼。但在烈日、乾渴、失血和追兵環伺的絕境下，這三十里，是生與死的天塹。
他機械地邁動雙腿，靴子早己被粗糙的卵石磨破，腳底先是火辣辣地疼，然後變得麻木，再然後，是每一次踩下、提起時，鑽心的刺痛——水泡破了，沙子混著血水，粘在皮肉上。他感覺不到，或者說，疼痛太多，己經分不清是哪一處更疼。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：跑！往東！活下去！把訊息帶回去！
懷裡的油布包，硌在胸口，冰冷堅硬。阿木用命換來的東西，到底是什麼？他現在沒時間檢視，也不敢停下。只能緊緊捂著，彷彿那是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。
日頭升到中天，又緩緩西斜。河床裡沒有一絲風，熱浪從滾燙的卵石地面蒸騰起來，扭曲了視線。遠處的沙丘和雅丹地貌像融化的蠟，緩緩流淌。石五的嘴唇乾裂起皮，滲出的血絲很快凝結成黑褐色的痂。喉嚨裡像塞了一把燒紅的沙子，每一次吞嚥都帶來撕裂般的痛苦。水囊裡的水早就喝乾了，連最後幾滴也舔得乾乾淨淨。他摸索著掏出月瑤給的“清露丹”，小心地捏碎蠟封，將第二顆藥丸含在舌下。熟悉的清涼苦澀化開，勉強滋潤了一下乾涸的口腔和喉嚨，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，但身體深處那種被抽乾的虛弱感，並未減輕多少。
他看到前方卵石縫隙裡，有一小片溼痕。幻覺？他踉蹌著撲過去，手指顫抖著挖開表層的卵石，下面只有被烈日烤得滾燙的沙子。沒有水，只有燙手的沙。
他看到河床拐彎處，出現了一片碧波盪漾的湖泊，湖邊還有幾株綠樹。是海市蜃樓。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，劇痛和血腥味讓他清醒了幾分。不能停，停下就再也起不來了。
他跌跌撞撞地繼續往前跑，或者說，往前挪。視線開始模糊，眼前的卵石和遠處的地平線，在熱浪中扭曲晃動。耳邊除了自己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，似乎還出現了別的幻聽——是風聲？是水聲？還是……身後追兵的馬蹄聲？
馬蹄聲？不對，不是幻聽！是真的！雖然微弱，但正從後方，沿著河床，快速接近！
石五一個激靈，幾乎要渙散的意識猛地被拉回現實。他強撐著，手腳並用地爬出河床，躲到旁邊一處被洪水沖刷出的、不深的土坎後面，蜷縮起身體，儘量減少暴露。他不敢探頭去看，只能屏住呼吸，用耳朵捕捉著越來越近的聲響。
是馬，至少兩匹，可能三匹。蹄鐵敲擊卵石的聲音清脆而急促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。還有馬匹粗重的響鼻，和騎手偶爾的呼喝聲，用的是西域土語。
是殷先生的人！他們竟然動用了馬匹！是“赤蘑菇林”那邊出了變故，他們急於追趕，還是從別處調來了增援？
馬蹄聲己經到了很近的地方，甚至能聽到騎手勒住韁繩、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、蹄子刨動卵石的聲音。他們停下來了！就在附近！
石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身體僵硬，連呼吸都幾乎停止。汗水混著血水，從額角滑落，流進眼睛，帶來一陣刺痛。他不敢動，連眼珠都不敢轉動一下。
“蹄印到這裡就亂了……那傢伙肯定離開河床了！” 一個粗嘎的聲音說道，用的是生硬的官話，顯然是說給可能潛伏在附近的同伴聽的，也可能是在分析。
“分開找！他受了傷，跑不遠！主人有令，活要見人，死要見屍！他身上有重要的東西！” 另一個聲音更加冰冷。
接著是馬蹄聲再次響起，但變得分散，朝著不同方向而去，顯然是下馬在河床兩岸搜尋。
石五趴在土坎下，一動不敢動。土坎不高，只能勉強遮住他蜷縮的身體，如果追兵走到近前，很容易就會發現。他悄悄握緊了手中的短刀，刀刃己經崩了幾個口子，但依舊冰冷。如果被發現，那就只有拼命了。能拼掉一個是一個。
腳步聲近了。沙沙的，踩在卵石和沙土上。越來越近。一個，還是兩個？石五的肌肉繃緊，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“咦？這裡有血跡！” 一個聲音在土坎另一側不遠處響起，帶著發現獵物的興奮。
石五心頭一沉，剛才爬過來時，傷口可能又滲血了，滴在了沙土上。
腳步聲朝著土坎這邊走來，很謹慎。石五能聽到對方粗重的呼吸，還有彎刀抽出刀鞘時，那細微的金屬摩擦聲。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……
就在石五準備暴起發難的剎那——
“唏律律——！”
河床對岸，突然傳來馬匹淒厲的嘶鳴，和重物墜地的悶響！緊接著是另一個追兵驚怒的吼聲：“小心！有陷——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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