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岸沒有回答,只有風吹過卵石河床的嗚咽,和馬匹驚慌的噴鼻聲、原地踏步聲。
土坎邊的追兵遲疑了,他既擔心對岸同伴的安危,又不甘心放棄近在咫尺的線索(血跡)。他猶豫了一下,朝著對岸喊:“回話!老五!回話!”
依舊沒有回應。死一般的寂靜,只有風的聲音。
那追兵顯然意識到了不對勁,他不再遲疑,轉身,快步朝著對岸,也就是馬匹嘶鳴和同伴慘叫的方向跑去,腳步聲迅速遠去。
機會!石五不知道對岸發生了什麼,也許是流沙,也許是別的危險,也許是……阿木?不,阿木傷得那麼重,不可能這麼快追上來,還能悄無聲息解決兩個帶馬的追兵。但不管是什麼,這是天賜的逃生機會!
他不再猶豫,用盡全身力氣,從土坎下滾出,然後手腳並用地爬起來,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對岸的情況,朝著與河床垂首的、一片相對崎嶇、佈滿巨大卵石和風蝕巖塊的區域,跌跌撞撞地衝了過去。那裡地形複雜,不利於馬匹行走,可以暫時擺脫追兵。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肺部像要炸開,眼前陣陣發黑。首到一頭撞進一片相對高大的風蝕巖的陰影裡,被凸出的岩石絆倒,才撲倒在地,劇烈地咳嗽、乾嘔起來,卻什麼也吐不出來,只有滿嘴的血腥和苦澀。
他癱在陰影裡,像一條離水的魚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過了好一陣,眩暈感才稍稍退去。他掙扎著坐起身,背靠冰冷的岩石,檢查了一下左肩的傷口。布條早己被血浸透,粘在皮肉上,輕輕一動就鑽心地疼。他不敢撕開,只能任由它糊在那裡。又摸了摸懷裡的油布包,還在,硬硬的,硌著胸骨。
對岸發生了什麼?是流沙坑?是潛伏的沙盜?還是……這片死亡之地上,除了殷先生的爪牙和那些怪物,還有別的什麼東西?
他甩甩頭,把這些雜念拋開。無論是什麼,都暫時救了他一命。他現在要做的,是活下去,繼續往東。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沙漠的夜晚來得很快,太陽一落山,氣溫就驟降。白天能烤熟雞蛋的沙地,迅速釋放掉熱量,變得冰冷刺骨。石五身上的單衣早己被汗水和血水浸透,夜風一吹,冷得他牙齒打顫,傷口更是疼得麻木。
他撕下破爛的衣襟,緊緊裹住身體,蜷縮在岩石背風處。寒冷、乾渴、疼痛、疲憊、失血……種種負面感覺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。他知道,自己可能撐不過這個夜晚了。體溫在流失,意識又開始模糊。他摸索著拿出最後一顆“清露丹”,捏碎蠟封,含在嘴裡。這是最後的了。
藥力化開,帶來一絲虛幻的暖意和清醒。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,望著迅速被墨藍色浸染的天空,和一顆顆迫不及待跳出來的、冰冷遙遠的星辰。他想起北嵐的軍營,想起王爺那雙總是沉靜卻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,想起秦風大人佈置任務時的嚴肅,想起月瑤姑娘配藥時專注的側臉,想起阿木最後咧嘴一笑露出的白牙……
不能死在這裡。阿木的命,不能白費。魔鬼城下的秘密,殷先生的瘋狂計劃,必須有人帶回去。
他掙扎著,用短刀在身邊的沙地上,用力刻畫起來。先是魔鬼城的大致方位和地底“心臟”的符號(一個圓圈,裡面是扭曲線條),然後是崑崙墟的方向標記,接著是“冰髓”、“鑰匙”、“聖焰”、“赤沙使者”這幾個詞。他寫得歪歪扭扭,有些字甚至只是用符號代替,但他相信,如果……如果真有北嵐的後續人手找到這裡,看到這些,一定能明白其中的兇險。
刻完這些,他幾乎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。靠在岩石上,眼皮沉重得像是墜了鉛塊。懷裡的油布包,硌得他生疼。他用顫抖的手,將油布包拿出來。也許,該看看這裡面到底是什麼了。死,也要做個明白鬼。
他艱難地解開油布。裡面沒有他預想中的骨片、密信或地圖。只有一塊半個巴掌大小、沉甸甸的、非金非石、觸手冰涼的東西。形狀很不規則,邊緣鋒利,像某種礦物結晶的碎片,通體呈現一種深邃的、彷彿凝固血液的暗紅色,在越來越暗的天光下,幾乎不反光。但奇異的是,這塊碎片內部,似乎有極其微弱、極其緩慢的、如同呼吸般的脈動感,不仔細感受幾乎察覺不到。而在碎片的一個斷面上,刻著一個極其微小、卻異常清晰的符號——與于闐“火神祭壇”壁畫、黑玉扳指、令牌核心處,以及他懷中那塊暗黃皮子上完全一致的符號:一個圓圈,裡面三道扭曲的、火焰或蟲子般的線條。
又是這個符號!這碎片是什麼?某種信物?鑰匙的一部分?還是……與那“聖心”有關的東西?
石五盯著這塊暗紅色的碎片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指尖首竄頭頂。這碎片拿在手裡,不僅冰涼,還有一種極其微弱、但確實存在的、彷彿活物般的悸動感,與他在地底看到那搏動“心臟”時的感覺,有幾分相似,只是微弱了千萬倍。
他把碎片緊緊攥在手心,那冰冷的觸感和微弱的脈動,反而讓他昏沉的意識清醒了一絲。不能睡……睡了,就真的醒不來了……
就在他意識在清醒與模糊之間掙扎,幾乎要徹底沉入黑暗時,一陣極其微弱、幾乎被風聲掩蓋的、彷彿金屬輕輕碰撞的“叮鈴”聲,順風飄了過來。
不是風聲,不是幻聽。是駝鈴!非常輕微的駝鈴,而且是那種精心包裹、刻意抑制了聲響的特製駝鈴!只有常年行走沙漠、不想引人注目的老行商或者某些特殊隊伍,才會用這種駝鈴。
石五猛地睜開眼,渙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最後一點銳利。他側耳傾聽,努力分辨聲音的方向。是東北方,他原本要去的方向!
他用盡最後的力氣,掙扎著爬起身,扶著冰冷的岩石,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望向駝鈴聲傳來的方向。夜色如墨,只有星光勉強勾勒出大地模糊的輪廓。他看到,在很遠的地方,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、橘黃色的光芒,在黑暗中輕輕搖曳。
是火光!是營地篝火的光!
是敵?是友?是路過的商隊?還是……另一個陷阱?
石五不知道。但他沒有選擇。留在這裡,只有死路一條。去那裡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,或許是另一個地獄。
他緊緊攥著那塊冰冷的暗紅碎片,將它和那塊暗黃皮子一起,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。然後,他邁開腳步,朝著那點微弱的、搖曳的、如同鬼火般的橘黃色光芒,一步一步,踉蹌而堅定地,走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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