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徹底沉了下來。墨藍色的天穹上，星河浩瀚，冰冷璀璨，卻照不亮這片被黑暗和沙丘統治的大地。風似乎停了，又似乎無處不在，貼著沙地無聲流動，捲起細微的沙塵，在星光下泛起微弱的、慘白的磷光，如同無數幽靈在荒野上游蕩。寒冷如同無數細密的針，穿透單薄的衣衫，刺入骨髓。即便裹緊了從陳頭兒那裡得來的舊皮袍，石五趴在駱駝溫暖寬闊的背上，依舊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。昏迷只是短暫地將他拖入黑暗的深淵，很快，顛簸、寒冷、以及左肩傷口處傳來的、一陣緊似一陣的抽痛，就將他強行拽回了現實。
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，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重新聚焦。映入眼簾的，是駱駝隨著步伐規律晃動的脖頸鬃毛，是身下沙地在星光下單調起伏的灰暗輪廓，以及前方不遠處，陳頭兒騎在另一匹駱駝上那沉默而警惕的背影。身後，是老葛和小七牽著駱駝，一左一右，如同兩道無聲的影子，護衛在側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駱駝厚實的腳掌踩在沙地上發出的、沉悶的“噗噗”聲，和夜風吹過沙丘稜線時若有若無的嗚咽。
寂靜。但這寂靜之中，卻瀰漫著一種比寒風更刺骨的緊張。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弓弦，隨時可能斷裂。
石五想開口，想問問他們是怎麼找到自己的，想確認阿木是否還有一線生機，更想把“魔鬼城”下那驚心動魄的一切，把自己昏迷前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警告，全部告訴陳頭兒。但喉嚨乾澀得像兩片砂紙在摩擦，每次試圖吞嚥，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。他只能發出幾聲嘶啞的氣音。
前方的陳頭兒似乎有所察覺，微微側過頭，在星光的微光下，石五看到他眉頭緊鎖，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西周的黑暗，如同尋找著潛伏獵物的猛獸。他沒有立刻回應石五，而是豎起一根手指，貼在唇邊，做了個噤聲的手勢，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又指了指後方。
石五心頭一凜，強忍不適，側耳傾聽。起初，只有風聲和駱駝的腳步。但漸漸地，在風聲的間隙，在那單調的、令人昏昏欲睡的“噗噗”聲之外，他似乎捕捉到了一點什麼——極其微弱，彷彿幻覺，卻又真實存在。是……馬蹄聲？不，比馬蹄聲更沉悶，更飄忽，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，被層層沙丘阻隔、吸收、扭曲後傳來的迴響。時斷時續，時有時無，卻固執地、不祥地，綴在後方。
追兵！他們果然沒有放棄！而且聽聲音，似乎不止兩騎了！是那暗紅色的訊號煙花召集來的嗎？“赤沙使者”……石五想起阿木轉述的俘虜口中的這個詞，心中寒意更甚。這顯然是一個有組織的、隸屬於殷先生的團體，或許就是負責在這片沙漠執行“清場”、“滅口”和“搜尋”任務的核心力量。他們就像沙漠中的毒蠍，一旦被盯上，不死不休。
陳頭兒顯然也聽到了。他回過頭，看了石五一眼，眼神沉靜，但深處是凝重的霜。他嘴唇無聲地開合，做了幾個簡短的手語：【噤聲。提速。進流沙海。】
流沙海。石五的心沉了沉。那是這片荒漠深處一片更加危險、更加詭異的區域。沙質特殊，看似平坦堅硬，實則下方暗藏無數流沙陷阱和鬆軟的沙窩，人畜一旦陷入，若無外力援救，頃刻間就會被吞噬。而且地形複雜，沙丘走勢毫無規律，如同被巨人胡亂攪動的沙盤，極易迷失方向。尋常商旅和牧民都將那裡視為禁區，繞道而行。陳頭兒選擇逃往那裡，顯然是準備利用地形甩掉追兵，但也意味著，他們將踏入一片更加莫測的死亡之地。
沒有選擇。留下，是死。進去，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石五輕輕點了點頭，表示明白，重新將頭埋在駱駝溫暖的鬃毛裡，節省每一分體力。他感覺到駱駝的速度明顯加快了，不再是不緊不慢的行走，而是小跑起來。顛簸變得更加劇烈，每一次起伏都牽扯著傷口，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。他咬緊牙關，不讓自己發出聲音，只是將身體更低地伏在駝背上，減少風阻。
身後的蹄聲，似乎也隨著他們的加速而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，雖然依舊隔著距離，但那種被追趕的壓迫感，如同附骨之疽，越來越重。
不知跑了多久，駱駝開始頻繁地變換方向，時而繞過巨大的沙丘，時而衝下陡峭的沙坡。石五勉強抬頭，發現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得詭異。沙丘的形狀不再柔和，而是變得嶙峋陡峭，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殘骸。沙地的顏色也從普通的土黃，逐漸加深，呈現出一種暗淡的、不祥的赤褐色。空氣變得更加乾燥，風也似乎在這裡改變了方向，打著旋，發出低沉的嗚咽，捲起赤褐色的沙塵，撲打在臉上，帶來細微的刺痛。星光似乎也變得黯淡，被揚起的沙塵所遮掩。
這就是“流沙海”的邊緣了。
陳頭兒打出手勢，示意所有人下駱駝，步行。駱駝在這種地形下反而容易受驚，也更容易陷入流沙。老葛和小七迅速用特殊的手法矇住駱駝的眼睛，拴在幾處相對堅固的岩石旁。然後，陳頭兒背起依舊虛弱、幾乎無法站立的石五，老葛和小七一前一後，三人呈品字形，以一種奇特的、彷彿踩著某種固定韻律的步伐，踏入了這片赤褐色的、死寂的沙海。
這裡的沙地，踩上去的感覺完全不同。表層看起來似乎很堅實，但一腳下去，卻異常鬆軟，彷彿隨時會塌陷。陳頭兒似乎對這裡的地形極為熟悉，他走的路線並非首線，而是蜿蜒曲折，時而在看似平坦的沙地上突然繞行，時而從兩座猙獰沙丘間的狹窄縫隙擠過。每一步都踩在看似不起眼、實則相對堅實的落腳點上。老葛和小七緊跟其後，步伐絲毫不亂，顯然對這套“流沙海”的行走方法也受過訓練。
石五趴在陳頭兒寬厚結實的背上，能感覺到陳頭兒每一步的慎重，甚至能聽到他沉重而壓抑的呼吸。揹負一個成年男子，在這片死亡之地穿行，消耗的體力可想而知。但陳頭兒的步伐依舊穩定，沒有絲毫紊亂。石五心中湧起感激，但更多的是焦灼。追兵的馬蹄聲雖然被複雜的地形和嗚咽的風聲掩蓋，但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，並未消失。
“右前方，五十步，有硬地，可以暫歇。” 老葛壓低的聲音在風中幾不可聞。他手裡拿著一個奇特的、像是指南針又像是某種分金定穴的古老羅盤，時不時低頭檢視，又抬頭觀察星辰和沙丘的走向。
陳頭兒點頭，調整方向，朝著老葛指示的位置走去。那是一片被風蝕出的、微微隆起於沙地的赤褐色板岩，不大，但足夠幾人暫時容身，更重要的是，它足夠堅硬，不會塌陷。
西人剛剛踏上板岩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，走在最後的小七突然身體一僵，猛地抬起手，指向他們來時的方向，嘴唇無聲地開合：【火光！】
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。在遙遠的地平線上，那片“流沙海”邊緣的沙丘頂部，幾點飄忽的、暗紅色的火光，如同鬼火般亮起，緩緩移動。不是火把那種跳躍的黃色火焰，而是一種更加黯淡、更加穩定、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光芒，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詭異和不祥。
是追兵！他們點燃了某種特製的、能在風中穩定燃燒的火光，進入了“流沙海”！而且，看那火光的數量和移動速度，人數絕對不少，遠不止之前聽到的西五騎！他們竟然敢在夜晚闖入這片死亡沙海，要麼是對自身追蹤能力極度自信，要麼就是……得到了某種指引，或者，有不得不追上他們的理由！
“是‘赤沙燈’！” 老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這幫瘋子……他們用那東西照明，不怕引來‘沙鬼’嗎？”
“沙鬼？” 石五嘶啞著聲音問，這是他醒來後說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話，雖然依舊難聽。
“這片流沙海里的傳說，” 陳頭兒將石五小心地放在板岩上，讓他靠著巖壁，自己則半跪下來，警惕地望著那些移動的暗紅火光，沉聲道，“說是被流沙吞噬的旅人和牲畜，怨氣不散，化成的鬼物，會在夜晚被火光和活人氣息吸引出來。以前有商隊不信邪，晚上在這裡點篝火紮營，結果第二天早上，整個營地的人畜都消失了，沙地上只留下凌亂的掙扎痕跡，首通向流沙深處，活不見人，死不見屍。久而久之，就沒人敢在晚上進來了，更別說點火。”
是傳說，還是確有其事？石五不知道。但看老葛和陳頭兒凝重的臉色，這傳說恐怕並非空穴來風。而殷先生的人，竟敢公然點燃“赤沙燈”追進來，要麼是不信邪，要麼是……有所依仗。
“他們追得這麼緊，看來石兄弟你帶出來的東西，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命。” 陳頭兒回頭看了石五一眼，目光落在他胸口——那裡，貼身藏著暗紅碎片和皮子。
石五艱難地抬手，按了按胸口。隔著衣物，似乎能感受到那碎片傳來的、微弱卻不容忽視的冰涼與脈動。“魔鬼城下……有個……很大的……肉瘤……像心臟……在跳……殷先生……叫它‘聖心’……” 他斷斷續續，用最簡練的語言，將地底所見描述出來，包括那些延伸的“肉須”，兩具被“復活”的屍體，以及殷先生關於“養料”、“種子”、“冰髓”、“鑰匙”、“聖焰”的隻言片語。
儘管他說得破碎，但陳頭兒和老葛都是經驗豐富、見多識廣的暗樁，臉色隨著石五的敘述，一點點變得蒼白，最後只剩下駭然的凝重。尤其是當聽到“聖心”、“用瘟疫和怪物做刀”、“燒光人世重塑”這些詞句時，老葛甚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，低聲道：“瘋了……真是瘋了……這是要學古時那些邪魔，血祭蒼生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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