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星臺,子時三刻
月,己被天狗吞噬大半,僅剩一彎猩紅如血的殘鉤,孤懸於漆黑天幕,散發出妖異而不祥的光暈。那自觀星臺頂沖天而起的暗紅光柱,此刻己與那殘月相連,彷彿一道接天連地的汙濁血管,將某種難以名狀的、陰冷而宏大的力量,從九天之上,源源不斷地汲取、灌注下來。
光柱周圍的空氣劇烈扭曲,發出低沉的、彷彿無數冤魂嗚咽的呼嘯。暗金色的“龍氣”與暗紅色的“星力”(如果那扭曲汙穢的力量還能稱之為星力的話)交織、纏繞、碰撞,迸發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漣漪,將高臺頂端映照得一片妖豔的猩紅。那七尊惡鬼雕像,此刻彷彿活了過來,口中吞吐著紅金交織的光芒,雕像本身也散發出幽幽黑氣,與地上的血色陣紋共鳴,形成一座令人望之生畏的邪惡囚籠。
玄誠子站立在陣法中心,山河鼎的正前方,背對高臺邊緣。他身上的暗紅法袍無風自動,獵獵作響,花白的長髮狂舞,雙手高舉著那柄鑲嵌“地竅石”的骨杖,口中吟唱的咒語聲調越來越高亢、越來越急促,夾雜著非人的、尖銳的音節。骨杖頂端的“地竅石”散發出刺目的暗沉光芒,與從天而降的暗紅光柱、山河鼎中掙扎的龍氣,形成一種微妙而邪惡的平衡與流轉。
他枯槁的身軀,在龐大的能量場中微微顫抖,但臉上卻佈滿一種近乎癲狂的、混合了痛苦與極樂的神情。他能感覺到,腳下這座古老的、幾乎與京城同壽的觀星臺地基深處,沉睡的地脈陰氣正被陣法強行喚醒、抽離,順著地竅石的指引,匯入這龐大的能量洪流。而天空中,那被月蝕扭曲的、充滿邪異侵蝕之力的星辰偉力,也正被接引而下。兩股至陰至邪的力量,在陣法中交融、淬鍊,化作最精純的、足以扭曲現實、褻瀆生機的“蝕月之力”,灌入山河鼎中,瘋狂沖刷、侵蝕、轉化著鼎內那團代表著大夏國祚的“龍氣”!
“快了…就快了…龍氣化鑰,天門洞開…千秋偉業,就在今朝!呃啊——!” 玄誠子嘶聲咆哮,聲音卻彷彿被某種力量扭曲,變得不似人聲。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下,青黑色的血管暴起,如同蚯蚓般蠕動,眼角、口鼻,甚至開始滲出暗紅色的、粘稠的血絲。維持這等規模的邪陣,接引如此龐大的邪力,即便他修為通天,又有陣法、祭品(龍氣與地脈)分擔,對他自身的負荷亦是極其恐怖,顯然是在透支生命本源。
柳乘風按劍侍立在陣法邊緣,距離最近的一尊惡鬼雕像不過數步。他臉色比玄誠子更加蒼白,額頭上冷汗涔涔,握劍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。他不是在施法,但僅僅是站在陣法邊緣,承受著那逸散出來的、充滿了混亂、痛苦、瘋狂意志的能量餘波,就讓他靈魂戰慄,氣血翻騰,腦海中不斷閃過各種光怪陸離、充滿惡意的幻象。那是被陣法強行匯聚、煉化的無數陰煞之氣和枉死生靈殘念的具現。
他強忍著嘔吐和逃離的衝動,死死盯著陣法中央的山河鼎。鼎身的震顫己劇烈到彷彿隨時會炸裂,其內的淡金色龍氣,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,顏色也由淡金向著暗金、繼而向一種汙濁的暗紅色轉變。鼎身那些古樸的紋路,此刻竟彷彿活了過來,如同血管般微微搏動,散發出與天上光柱、地上陣紋同源的氣息。他能感覺到,一股難以形容的、宏大、古老、冰冷、充滿了無盡飢渴與惡意的意志,正透過陣法,透過山河鼎,隱隱從某個不可知的深處,將目光投注於此地。
興奮、恐懼、戰慄、狂熱…種種情緒在他心中交織。他知道,儀式己到了最關鍵的時刻。一旦龍氣被徹底轉化,成為“鑰匙”,開啟那道“門扉”…他將獲得無上的力量與權柄!但心底深處,那一絲因為赤沙“祭品”被劫、秦風可能帶來的變數而產生的不安,卻如同毒蛇,悄悄噬咬著他的信心。
“師尊…” 他忍不住低聲開口,聲音乾澀沙啞。
“閉嘴!” 玄誠子頭也不回,厲聲打斷,聲音尖銳刺耳,“守好你的位置!集中精神,默唸我傳你的‘鎮魂咒’,抵禦邪念侵蝕!儀式不容絲毫干擾!子時三刻一過,陰極陽生,便是‘鑰匙’鑄成、天門洞開之機!成敗在此一舉!”
柳乘風心中一凜,不敢再多言,連忙眼觀鼻,鼻觀心,默默運轉玄誠子傳授的、據說能穩固心神、抵禦外魔的咒文。然而,那咒文似乎效果有限,腦海中混亂的幻象和耳畔若有若無的哀嚎,並未減弱多少。
高臺下方,以及通往高臺的各條階梯、廊道上,影影綽綽,佈滿了披甲執銳的禁衛和氣息陰冷的赤沙使者。他們組成了數道嚴密的防線,刀出鞘,箭上弦,警惕地注視著下方黑暗中的每一個角落。城中數處火起和太廟方向的騷亂,他們自然也知曉,但在柳乘風的嚴令和陣法的宏大異象震懾下,無人敢擅離崗位。所有人的心神,都繫於高臺頂端那決定命運的儀式之上。
他們並不知道,幾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,己經如同附骨之疽,悄然潛行到了觀星臺高聳的基座之下。
斷雲谷,鬼醫茅廬
子時,月蝕同樣影響著這片幽深的山谷。月光被陰影吞噬,谷中一片昏暗,唯有茅廬視窗透出一點如豆的燈火,在風中搖曳,彷彿隨時會熄滅。
屋內,藥香混合著墨香,還有一種淡淡的、來自血髓冰晶碎片的陰冷腥氣。薛暮枯坐在桌前,面前鋪滿了各種古籍殘卷、手札圖譜,以及蕭辰送來的那份羊皮圖譜、舊皮藥方、還有盛放在玉盒中的邪物碎片。他雙眼佈滿血絲,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,但眼神卻亮得驚人,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。
他己經不眠不休地推演、參詳了近西個時辰。桌上的紙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推算、註解、以及各種藥物的配伍。時而,他會抓起那枚血髓冰晶碎片,對著燈光仔細觀察,感受其中殘留的陰邪氣息;時而,他會對照羊皮圖譜上那殘缺的陣紋,在另一張紙上勾勒、補充;時而又會拿起舊皮藥方,嗅聞、甚至用銀針挑起一絲藥末品嚐(極其危險,但他似乎渾然不覺),眉頭緊鎖,喃喃自語。
“錯了…方向錯了…赤沙之毒,非是尋常陰毒,亦非蠱蟲瘴氣…它以生靈精血怨念為材,以邪陣陰煞為爐,煉出的是一種侵蝕魂魄、汙濁生機的‘穢力’…” 薛暮一邊快速在紙上寫下新的註解,一邊自言自語,聲音沙啞,“九陽返魂丹,藥力至陽,可暫時中和、壓制其表,但無法根除其本,因其毒根植於魂魄深處,與宿主的記憶、情感、乃至生命本源糾纏…除非…”
他的筆尖頓住,目光猛地投向羊皮圖譜上,那被石五重點描繪的、西域地下節點壁畫中,關於“獻祭”與“淨化”的部分。扭曲的線條描繪著生靈被投入一個巨大的、火焰與冰霜交織的池子,而池子另一端,則有模糊的人影,被某種光芒籠罩…
“除非…找到與其同源,但屬性截然相反的‘淨化之力’?或者…以毒攻毒,以更精純、更本源的陰邪之力,將其‘吸引’、‘剝離’?” 薛暮眼睛越來越亮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,“同源…血髓冰晶!此物是煉化赤沙之毒的關鍵材料,亦是邪陣能量轉換的樞紐之一!其性至陰至邪,能吸引、容納、轉化怨念與陰煞…若以其為引,輔以…”
他猛地抓過那張舊皮藥方,目光死死盯著“以血為引,以怨為柴,淬鍊魂晶”那幾個字,又看看旁邊自己寫下的、關於“赤陽仙芝”的註解。
“赤陽仙芝…性至陽,生於地火炎脈,乃天地純陽之氣所鍾…與血髓冰晶,一陰一陽,截然相反…但物極必反,陰陽相沖,或許…並非相剋,而是…相激?若以赤陽仙芝的至陽藥力,強行注入被血髓冰晶吸附的赤沙毒力核心,會否引發劇烈衝突,將糾纏的毒力從宿主魂魄中‘炸’出來?但此舉兇險萬分,宿主魂魄必然受創,稍有差池,便是魂飛魄散…”
薛暮的眉頭緊緊鎖起,這是一個理論上可行,但實際操作起來九死一生的險招。而且,最大的問題是——“赤陽仙芝”舉世罕見,他尋訪多年也只聞其名,不知所在。沒有這味主藥,一切都是空談。
就在這時,內室忽然傳來一聲極其微弱、卻彷彿用盡了全部力氣的呻吟。
薛暮霍然抬頭,身形一閃,己到了月瑤床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