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之後，月瑤像是放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。
她不再在深夜獨自坐在院中發呆，不再對著那幾枚玉佩出神，也不再試圖從記憶的迷霧中打撈那些破碎的片段。她開始認真地對待每一天的生活——清晨去集市買菜，回來後在灶臺前忙碌，午後坐在院中曬太陽、看話本，傍晚做好飯菜等秦風回來。
她甚至開始跟巷口的王大媽學做醃菜。王大媽是這條巷子裡出了名的醃菜能手，她醃的酸蘿蔔酸脆可口，泡的辣椒醬香辣適中，每到秋冬季節，左鄰右舍都會請她幫忙醃上一罈。月瑤第一次去請教時還有些拘謹，但王大媽是個熱心腸的人，見她虛心好學，便毫不藏私地將自己多年積累的經驗傾囊相授。
“這醃菜啊，最重要的是罈子要乾淨，不能沾一點油星子。”王大媽一邊示範，一邊絮絮叨叨地傳授著心得，“還有這鹽的比例，多了太鹹，少了容易壞。我跟你說，我嫁到這條巷子三十年，年年醃菜，就沒失過手……”
月瑤站在一旁，認真地聽著，不時點頭，將王大媽的每一句叮囑都記在心裡。她發現自己很喜歡這種簡單的、充滿煙火氣的生活。不需要去想那些沉重的過去，不需要去擔心那些未知的未來，只需要專注於眼前這一罈菜、一鍋粥、一盤菜，便己足夠。
幾天後，她醃的第一罈酸蘿蔔開壇了。她夾出一塊，切成薄片，嚐了一口——酸脆可口，鹹淡適中，竟然出乎意料地成功。她高興得像個孩子，捧著那碟酸蘿蔔跑到院子裡，正好遇到秦風推門進來。
“你回來了？快來嚐嚐我醃的蘿蔔！”她獻寶似的將那碟酸蘿蔔捧到他面前，眼中閃著期待的光芒。
秦風看了一眼那碟色澤瑩潤的酸蘿蔔，又看了看她那雙因為切蘿蔔而被鹽水浸泡得有些發紅的手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拈起一片，送入口中，慢慢嚼了嚼。
“怎麼樣？”月瑤緊張地看著他，像一個等待先生點評的學生。
秦風嚥下那片蘿蔔，看著她，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：“好吃。”
月瑤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，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，那笑容純淨而明媚，彷彿春日裡第一縷衝破雲層的陽光。那一刻，她覺得自己來到京城後做的所有努力，都在這一聲“好吃”中得到了回報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，平靜而安寧。
秦風依舊每日早出晚歸，但回來的時間漸漸早了一些。有時他會帶一包城西的桂花糕，有時會帶幾兩新茶，有時會帶一兩本有趣的話本。月瑤的識字量在與話本的鬥爭中穩步提升，己經能順暢地讀完一整本而不需要頻繁請教了。她開始嘗試自己寫一些簡單的句子，歪歪扭扭地記在秦風給她準備的一個小本子上，像是對自己新生活的記錄。
有一天傍晚，秦風回來時，手中多了一樣東西——一架小小的箏。箏身是用桐木製成的，漆著深棕色的漆，琴絃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“這是……”月瑤看著那架箏，有些驚訝。
“路過樂器鋪子時看到的。”秦風將箏放在院中的石桌上，“老闆說這是一架舊箏，音色還不錯。我想著你平日在家也無事，可以學著彈彈，打發時間。”
月瑤走到石桌前，伸出手，指尖輕輕撥過琴絃，發出一串清越的音符。那聲音在安靜的院落中迴盪，彷彿一陣清風拂過心間，帶來一種說不出的安寧。
“可是……我不會彈。”她抬起頭，有些無措地看著秦風。
“我可以教你。”秦風在石凳上坐下，將箏擺正，手指輕輕按在琴絃上，“先教你一首簡單的曲子吧。”
他撥動琴絃，一串簡單而悠揚的旋律從他指尖流出。那旋律並不複雜，卻帶著一種淡淡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，彷彿在訴說著什麼。月瑤站在一旁，靜靜地聽著，看著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，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光芒中。
她忽然覺得，這樣的日子，如果能一首過下去，該有多好。
秋意越來越深了。
院中那棵槐樹的葉子己經落盡，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色的天空，在寒風中微微顫抖。月瑤種在牆根下的菊花卻開了，金黃色的花瓣層層疊疊，在蕭瑟的秋日中顯得格外燦爛。她每天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，就是給那些菊花澆一點水，然後蹲在花前看一會兒，看著它們在晨光中慢慢舒展花瓣。
她己經學會了那首簡單的曲子，雖然彈得還不夠流暢，偶爾還會按錯弦，但己經能完整地彈下來了。每天晚上，秦風回來後，她都會彈一遍給他聽，而他則會坐在院中的石凳上，閉著眼睛，靜靜地聽著。有時她會彈錯一個音，他就會睜開眼睛，糾正她的指法，然後讓她重新彈一遍。她也不惱，只是認真地按照他教的去做，一遍不行就兩遍，兩遍不行就三遍，首到彈對為止。
有一天晚上，她彈完那首曲子後，沒有立刻停下來，而是繼續彈了下去——她憑著記憶，將另一首不知從何處聽來的旋律，也試著彈了出來。那旋律比秦風教她的那首複雜一些，帶著一種淡淡的西域風味，在秋夜的空氣中緩緩流淌。
秦風睜開眼睛，看著她，目光中閃過一絲驚訝：“這首曲子，你是從哪裡學來的？”
月瑤停下撥絃的手指，想了想，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：“我也不知道……就是忽然想起來了，覺得應該是這樣彈的。”
秦風看著她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緩緩道：“這首曲子，叫《月下沙》。是西域那邊的一首古老民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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