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落盡,冬天來了。
京城的冬天來得比月瑤記憶中(或者說,她僅有的這段記憶)更早一些。十月剛過,寒風便裹著北方的寒意席捲而來,一夜之間,院中那棵老槐樹最後幾片枯葉被掃落乾淨,光禿禿的枝椏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著,如同一幅水墨畫中疏朗的筆觸。
月瑤翻出了秦風先前給她買的那條厚實的羊毛披肩,又給自己添了一件夾棉的比甲。她怕冷,每到傍晚,便會在屋裡生起一盆炭火,坐在火盆邊就著燈光看話本,或是練習那首己經彈得很熟練的曲子。炭火發出噼啪的輕響,火星偶爾濺起,在昏暗的空氣中畫出一道短暫的弧線,然後熄滅在青磚地面上。
秦風依舊每日早出晚歸。但如今他出門前,月瑤會往他手裡塞一個手爐;他晚歸時,桌上永遠溫著一碗熱湯。有時是蘿蔔排骨湯,有時是雞湯,有時只是簡單的薑湯,放了幾顆紅棗和枸杞,喝下去從胃裡暖到西肢。秦風從不說謝,但每次都會把碗喝得乾乾淨淨,連沉在碗底的幾顆枸杞都用筷子撈起來吃掉。
有一天傍晚,京城下了一場小雪。
月瑤正坐在窗邊,就著天光看一本新借來的話本,忽然聽到窗外傳來細微的沙沙聲。她抬起頭,看到一片片細小的白色顆粒正從天空中飄落,落在窗欞上,落在院中的青磚地上,落在牆角那幾株己經凋謝的菊花枯枝上,轉瞬即逝。
她放下話本,走到門口,推開房門。一股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,帶著冬日特有的、乾淨而凜冽的氣息。她伸出手,幾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中,涼絲絲的,很快就融化了,只留下一小點溼潤的痕跡。
這是她記憶中的第一場雪。
她站在門廊下,仰起頭,看著那些細碎的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落,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。她不知道為什麼一場雪會讓她如此觸動,或許是因為,這是她“新生”後看到的第一場雪。那些雪花落在她的髮間,落在她的肩頭,落在她的睫毛上,她一動不動地站著,任由它們將自己覆蓋。
秦風回來時,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——月瑤站在門廊下,仰著頭,閉著眼睛,雪花落在她的臉上、髮間、肩頭,她整個人彷彿與這場初雪融為一體,安靜而美好。
他在院門口站了片刻,沒有出聲打擾。首到一陣寒風吹過,月瑤打了個寒噤,睜開眼睛,才看到他正站在門口,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,也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。
“你回來了?”月瑤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肩上的雪,“我光顧著看雪,都沒注意到你回來了。快進來吧,外面冷。”
秦風走進院子,在門廊下跺了跺腳上的雪,抖落肩上的積雪,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,遞給月瑤:“路過糖炒栗子的攤子,順便買了一包。還熱著。”
月瑤接過那包栗子,入手果然還帶著溫熱。她開啟油紙包,一股焦甜的香氣撲面而來,金黃色的栗子在油紙中泛著溫潤的光澤。她拈起一顆,還有些燙手,左右手倒騰了幾下,剝開殼,將果肉送入口中。栗子粉糯香甜,帶著炭火特有的焦香,在舌尖上慢慢化開。
“好吃。”她眯起眼睛,像一隻滿足的貓。
秦風看著她滿足的模樣,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,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淡然的表情。他轉身走進屋裡,在火盆邊坐下,伸出手,在炭火上烤著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。
月瑤捧著那包栗子,也跟著走進來,在他對面坐下。兩人圍著一盆炭火,一個剝栗子,一個烤火,誰也不說話,卻有一種奇異的默契。炭火發出溫暖的橘紅色光芒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,隨著火苗的跳動而輕輕搖曳。
窗外的雪,越下越大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