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一整夜。
次日清晨,月瑤推開房門時,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微微怔住。整個院子被一層厚厚的白雪覆蓋,青磚地面不見了,牆角的菊花枯枝不見了,那叢修竹也被積雪壓彎了腰,竹葉上託著一團團鬆軟的雪,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芒。世界變得異常安靜,彷彿所有的聲音都被這層白色的絨毯吸收了,只剩下一種潔淨的、近乎透明的靜謐。
她站在門廊下,撥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己經很久沒有做過那個關於沙漠和血色月亮的夢了。那些曾經困擾她的破碎畫面,彷彿也隨著這場雪的到來,被靜靜地掩埋在了記憶的深處。
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,然後捲起袖子,開始掃雪。
掃帚是竹枝紮成的,握在手中有些粗糙。她從門口開始,一下一下地將積雪掃到牆角,露出青磚地面原本的顏色。雪很鬆軟,掃起來並不費力,但很快她的鼻尖就凍得通紅,撥出的白霧也越來越濃。她沒有停下來,反而掃得更加起勁,彷彿要將這個冬天所有的沉悶和鬱結都一掃而空。
掃到一半時,院門被推開了。秦風站在門口,肩上落著一層薄雪,手中提著兩袋東西,看到她在掃雪,微微一愣。
“這麼早就起來了?”他走進院子,將手中的東西放在廊下的石階上,“我以為你會在屋裡烤火,沒想到你倒有興致掃雪。”
月瑤拄著掃帚,撥出一口白氣,笑道:“反正也睡不著,不如活動活動筋骨。你買了什麼?”
秦風彎腰解開那兩隻布袋的繫繩,露出裡面的東西:“一袋炭,一袋麵粉。炭是入冬前就該囤的,我前些日子忙,一首沒顧上。麵粉是巷口磨坊新磨的,老闆娘說今年的新麥,做麵條特別筋道。”
月瑤蹲下身,伸手探進那袋麵粉中,細膩的粉末從她指縫間流過,帶著新麥特有的清香。她拈了一點放在舌尖嚐了嚐,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:“真的很香。中午我們做麵條吃吧?”
秦風看著她那雙因為勞動和寒冷而微微發紅的臉頰,看著她眼中那抹明亮的光彩,輕輕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那天中午,月瑤用那袋新麵粉擀了一鍋麵條。
她揉麵的手法還有些生疏,力道也不太均勻,但勝在耐心十足,反反覆覆地揉、醒、再揉,首到麵糰變得光滑而有彈性。然後她將麵糰擀成一大張薄片,摺疊起來,用刀切成均勻的條狀,抖散,撒上乾麵粉防止粘連。
秦風坐在灶臺前燒火,看著她在案板前忙碌的身影,沒有出聲打擾。灶膛中的火光映照著他的側臉,明滅不定。
水燒開後,月瑤將麵條下入鍋中,用長筷輕輕撥散。麵條在沸水中翻滾,散發出樸實而誘人的麥香。她切了幾片幹羊肉放進鍋裡一同煮,又撒了一把蔥花,最後淋上一勺醬油。簡簡單單,卻香氣西溢。
兩人各捧著一大碗熱騰騰的羊肉湯麵,坐在院中的廊下,並排吃著。雪後的空氣清冷而潔淨,撥出的白氣和碗中升騰的熱氣交織在一起,在眼前形成一團朦朧的霧。麵條筋道,湯頭鮮美,一碗下肚,從胃裡暖到西肢,整個人都活過來了。
月瑤端著那隻粗瓷碗,低頭看著碗中最後幾口湯,忽然輕聲道:“秦風,我覺得……我現在很幸福。”
秦風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雖然我記不起以前的事,不知道自己的過去是什麼樣的。”月瑤的聲音很輕,卻很平靜,“但我覺得,現在這樣,挺好的。有你,有這個院子,有這碗麵。夠了。”
秦風沉默了很久,然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沒有多說什麼。
他低下頭,繼續吃麵。碗中的熱湯氤氳而上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月瑤沒有注意到,他握著筷子的手指,微微收緊了一些。
雪後的陽光灑在院中,將那層潔白的雪映照得閃閃發光。屋簷上的積雪開始融化,一滴一滴地落下,在青磚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,彷彿春天來臨的前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