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臘月後，京城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濃了。
街頭巷尾開始掛起了紅燈籠，店鋪的門板上貼上了嶄新的門神畫像，賣年畫和對聯的攤子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，將一條條街道裝點得紅彤彤的，煞是好看。空氣中瀰漫著炒瓜子、炸丸子、蒸年糕的香氣，混雜著鞭炮燃放後殘留的硝煙味，形成一種獨屬於年關的、溫暖而喧鬧的氣息。
月瑤是第一次感受到這種過年的氛圍——至少，在她有限的記憶中是第一次。她像一隻好奇的雀兒，每日從集市回來後，總要拉著秦風問東問西：“為什麼要在門上貼那兩個胖娃娃？”“那個倒著的‘福’字是什麼意思？”“除夕夜真的要守一整夜不睡覺嗎？”
秦風起初還耐心解答，後來被她問得多了，索性去書鋪買了一本《京都歲時記》回來，讓她自己看。月瑤如獲至寶，當晚就著油燈讀到半夜，第二天起來時眼下掛著兩團淡淡的青黑，精神卻亢奮得很，一見到秦風就迫不及待地分享她的讀書心得：“原來除夕要喝屠蘇酒，還要在門口燒芝麻稈！我們今年也燒一點吧？”
秦風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輕輕點了點頭：“好。”
臘月二十三，祭灶。
秦風難得沒有去翰林院，一大早便帶著月瑤在廚房裡忙碌起來。他挽起袖子，將灶臺擦洗得乾乾淨淨，然後在灶王爺的神位前擺上供品——一盤關東糖，一盤紅棗，一盤核桃。月瑤站在一旁，好奇地看著他點燃三炷香，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中。
“為什麼要供關東糖？”她問。
“為了讓灶王爺嘴甜一點，上天多說好話。”秦風解釋道，語氣一本正經。
月瑤看著那盤晶瑩剔透的關東糖，又看了看秦風那張不苟言笑的臉，忽然覺得有些想笑。她忍住了，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微微翹起。秦風假裝沒看到她的表情，板著臉完成了祭灶的儀式，然後轉過身，面無表情地從供盤裡拈起一塊關東糖，塞進嘴裡。
“誒，那不是供品嗎？”月瑤瞪大了眼睛。
“灶王爺吃過了，剩下的可以吃。”秦風嚼著糖，含含糊糊地答道，那張一向淡然的臉因為含著糖而鼓起一塊，竟顯出幾分難得的稚氣。
月瑤終於忍不住，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臘月二十西，掃塵。
這一天，兩人將小院裡裡外外徹底打掃了一遍。秦風負責高處——清掃屋簷下的蛛網、擦拭房樑上的積塵；月瑤負責低處——擦洗門窗桌椅、刷洗灶臺水缸。兩人分工合作，配合默契，不到半天功夫，整座小院便煥然一新，連牆角那叢修竹都被月瑤細心擦拭了一遍葉片，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。
下午，秦風搬來梯子，在院門和屋門上都貼上了新的春聯。月瑤站在梯子下，幫他遞漿糊、扶梯子，順便檢驗他貼得是否端正。秦風貼完最後一副對聯，從梯子上下來，退後幾步，端詳著自己的作品，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。
月瑤也學著他的樣子退後幾步，仰頭看著那副紅紙黑字的對聯。她認不全上面的字，但覺得那筆畫間透出的精氣神，與這座小院的氣質格外相稱。
“這對聯寫的是什麼？”她問。
“上聯是‘一冬無雪天藏玉’，下聯是‘三春有雨地生金’。”秦風念道，聲音在清冷的空氣中格外清晰，“橫批‘西季平安’。”
月瑤默默唸了一遍，雖然不全懂，但覺得這幾個字念起來格外好聽，心中便也歡喜起來。
臘月二十八，炸年貨。
秦風買回來一大塊豬板油和幾斤麵粉，又泡了一盆糯米。月瑤按照《京都歲時記》中記載的方法，試著炸了一盤年糕和幾根麻花。第一次下油鍋時，她離得太遠，年糕滑入鍋中濺起的熱油差點燙到她的手，嚇得她往後一跳。秦風眼疾手快，一把將她拉到身後，自己接過漏勺，從容地將年糕翻了個面。
“油鍋要離遠一點，但手要穩。”他一邊示範，一邊平靜地傳授經驗，“年糕下鍋後不要急著翻，等底面炸定型了再翻，不容易粘鍋。”
月瑤站在他身後，看著他握著漏勺的側影，油鍋的熱氣氤氳而上，模糊了他的輪廓。她忽然覺得，這個男人好像什麼都會——會寫字，會彈箏，會祭灶，會貼春聯，還會炸年貨。她不知道他這些技能是從哪裡學來的，只覺得有他在身邊，便格外安心。
她重新接過漏勺，按照他教的方法，小心翼翼地又試了一次。這一次，年糕在油鍋中穩穩地定住了形，兩面炸得金黃酥脆，火候恰到好處。她將炸好的年糕夾到盤中，拈起一塊，吹了吹，咬了一口——外酥裡糯，甜而不膩。
“成功了！”她轉過頭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秦風，嘴角還沾著一粒糖霜。
秦風看著她，嘴角也不自覺地微微上揚，伸手將她嘴角那粒糖霜輕輕拂去：“嗯，成功了。”
除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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