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人……小人怕……怕丟人……也……也以為這圖不要緊……”工匠語無倫次。
“不要緊?”蕭辰拿起圖紙,展開,“這槍管的壁厚、內徑、打磨角度,雖不完整,但落在懂行的匠人手裡,反覆試驗,未必不能窺得幾分奧妙。你可知,此物若流傳出去,會讓我北嵐多少將士,白白流血喪命?”
工匠啞口無言,只是絕望地顫抖。
蕭辰放下圖紙,目光掃過堂下眾人,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:“《工坊保密律》頒佈之日,本王可曾與爾等說清道明?洩露機密者,凌遲,夷三族。你當時,可在場?”
工匠徹底癱軟,連哭嚎的力氣都沒了。
“拉下去,依律嚴辦。”蕭辰揮了揮手,語氣中沒有絲毫波瀾,“將其罪狀,懸首於兵工坊、各工坊、城門、市集示眾,以儆效尤。其家小……念其母重病,其妻兒或不知情,免於連坐,但需逐出北嵐,永不得回。所涉中間人,立刻抓捕,嚴加審訊,挖出其背後主使。”
“是!”閻羅揮手,兩名如狼似虎的內衛將癱軟的工匠拖了下去。
“老陳頭。”蕭辰看向臉色發白的老匠頭。
“小老兒……小老兒管教不嚴,監督失職,請王爺責罰!”老陳頭噗通跪下,老淚縱橫。這工匠是他一個遠房侄孫,當初是他作保才進入兵工坊的。
蕭辰看著他,沉默片刻:“念你多年勞苦,研製火器有功,此次又是初犯,罰你半年薪俸,降為副匠作,戴罪留用。兵工坊內,所有工匠,重新核查背景,加強管制。工序隔離,務必執行到位。若再有類似事情發生,你,提頭來見。”
“謝王爺不殺之恩!小老兒一定管好,一定管好!”老陳頭磕頭如搗蒜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蕭辰有些疲憊地擺擺手。
眾人心情沉重地退下。他們明白,王爺並非冷酷,而是不得不為。北嵐的這點技術優勢,是立足保命的根本,容不得半點閃失。今天一個工匠為救母賣圖,或許情有可憫,但此例一開,明日就可能有人為更多金銀出賣火藥配方,後日就可能有人將神機營的虛實賣給柳文煥或禿鷹部!亂世用重典,慈不掌兵,更不能掌這關乎生死存亡的機密。
第二天,那名工匠的人頭,懸掛在了兵工坊外高高的杆子上。旁邊張貼著其罪狀和《工坊保密律》的核心條文。鮮血淋漓的首級和冷酷無情的律文,震撼了所有看到的人。原本對嚴苛保密制度有些微詞的工匠們,徹底噤聲,再無人敢有絲毫異動。進出工坊的盤查更加嚴格,工匠之間的交談也變得小心翼翼,一種肅殺而緊張的氛圍瀰漫在工坊區。
內衛的存在,也由隱秘轉向半公開,他們如同幽靈,巡視在工坊內外,讓所有人都感覺到無形的目光在注視。技術擴散的通道被死死扼住,而保密的鐵幕,則在這血淋淋的教訓中,被強行焊牢。
數日後,康魯達的商隊滿載著購得的貨物,離開了北嵐城。他臉上依舊掛著商人特有的熱情笑容,向北嵐官員殷勤道別,並表示下次會帶來西域的良馬和珍貴的“火浣布”(石棉布)等特產。但在他轉身登上馬車時,眼底深處,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。那個試圖賣圖的工匠突然被揪出、公開處決,讓他感到了北嵐在技術保密上的鐵血手腕和嚴密監控。他安插的其他幾個眼線,恐怕也難有作為了。
“北嵐……比想象中更難對付。”康魯達放下車簾,對身邊一名護衛低聲道,“傳訊給尊使,蕭辰防備甚嚴,火器工坊如鐵桶,短期內難以得手。但其對硝石、良馬確有需求,可從此著手。另外,柳文煥那邊,也可以接觸一下了。”
馬車粼粼,駛離了北嵐城門。城牆上,蕭辰負手而立,目送著商隊遠去。閻羅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後。
“他走了。”蕭辰淡淡道。
“是。內衛回報,他安插在城內的三個眼線,一個在工坊被抓,另外兩個,一個在試圖接觸流民中疑似玄冥教舊部時暴露,己被‘諦聽’監控,還有一個,是城中一家客棧的夥計,暫時沒有動作,是否清除?”閻羅低聲問。
“留著,盯緊,看看他能聯絡上誰。”蕭辰目光深邃,“柳文煥那邊,有動靜嗎?”
“暫時沒有。他的人馬正在修繕定北城,派了幾波探馬在北嵐附近游弋,但未越界。不過,我們派去定北城的眼線回報,柳文煥軍中,似乎有人與江湖人士接觸頻繁。”
“江湖人士……”蕭辰咀嚼著這個詞,“玄冥教,還是其他什麼人?繼續盯著。神機營的訓練,進度如何?”
“回王爺,第一哨五十人,己基本掌握燧發槍操作,線列齊射初具雛形,但裝填速度仍需加快,臨陣心理也需磨練。閻羅建議,可否進行幾次實彈狩獵,或對抗演練?”
“準。注意保密,選可靠地點。另外,虎蹲炮的炮手,也要開始選拔訓練。火器,是我們未來的倚仗,也是最大的秘密。閻羅,內衛的眼睛,要時刻睜大。我不希望看到第二顆人頭掛在杆子上,但更不希望看到我們的槍炮,出現在敵人的手裡。”
“屬下明白!”閻羅肅然應道。
風吹過城頭,帶著北地特有的幹冽。神機營的槍聲,開始在隱秘的山谷中迴響,那是未來戰爭的低沉前奏。而保衛這槍聲的秘密,其殘酷與嚴峻,絲毫不亞於戰場。技術的擴散與保密,如同一場無聲的戰爭,在北嵐的陰影中,悄然進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