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西努力思索，眉頭緊皺，似乎在對抗藥物帶來的混亂記憶：“口音……是……江南官話……但……有點……怪……像……像……老學究……長相……清瘦……高個子……眼睛……很亮……看人……冷冷的……習慣……喜歡……擺弄……藥材……香……很特別的香……他說過……要去……西邊……很遠……有……有聖火的地方……找……找一樣東西……能……能……”
“能什麼？” 秦風追問。
阿西臉上露出痛苦掙扎的神色，雙手抱頭：“不……記得了……頭好痛……他說……找到了……就能……解脫……我們……都能解脫……不再……吃藥……不再……怕……” 他說著說著，情緒激動起來，聲音變得更加嘶啞，呼吸急促。
秦風見狀，知道不能再逼問下去，示意月瑤過來安撫。阿西在藥物的控制和精神創傷下，能回憶起這些，己屬不易。他透露的資訊極為關鍵：殷姓商人，江南口音，清瘦高個，眼睛很亮，手上戴著有奇異火焰/蟲紋的黑玉扳指，精通藥材和制香，要去西域“有聖火的地方”（祆教遺蹟）尋找一樣東西，並說找到後“就能解脫”。
“聖火的地方”與西域祆教遺蹟吻合。“找東西”與石五他們在祭壇的發現吻合。“解脫”可能指解除藥物控制，也可能有更深的含義。那個黑玉扳指上的花紋，很可能是一種重要的身份標識或信物。
殷姓商人，很可能不僅是玄冥教的人，而且在教中地位不低。他去西域，是為了尋找某樣與祆教相關的、可能能“解脫”藥奴，或者具有其他重要用途的東西。那樣東西，或許就藏在“死人溝”那樣的祆教遺蹟中。而石五他們的出現，可能驚動了守護那樣東西，或者同樣在尋找那樣東西的玄冥教勢力，因此遭到了滅口襲擊。
“看好他，繼續治療，儘量讓他恢復，但要注意安全，防止他自殘或被人滅口。” 秦風對月瑤和看守吩咐道，然後匆匆離開，他需要立刻將這些新線索與西域傳回的資訊整合，並稟報蕭辰。
而此刻，千里之外的京都，朝堂之上，一場關於北嵐的風波，正暗流湧動。
沈墨回京覆命後，皇帝蕭玦雖然採納了他的建議，下旨對北嵐“撫”“制”並行，但心中的猜忌和不安並未減輕。朝中以盧弘暗中聯絡的一些官員為首，不斷上奏，或明或暗地指斥北嵐王蕭辰“擁兵自重”、“尾大不掉”，要求朝廷“申飭”、“裁抑”，甚至有激進的御史，提出“徙封”、“削藩”之議。而以沈墨為首的一些老成持重之臣，則力主“羈縻”、“安撫”，認為北嵐暫無反跡，且有安邊之功，不宜輕動，以免逼反強藩，禍亂北疆。
雙方在朝堂上爭論不休，互相攻訐。蕭玦年輕氣盛，既想彰顯皇權威嚴，徹底解決藩鎮之患，又忌憚北嵐兵強，不敢輕舉妄動，內心焦躁不安。盧弘的密報更是時不時添油加醋，渲染北嵐威脅，暗示蕭辰與玄冥教或有勾結，所圖非小。
這一日，又有一名御史出列，彈劾北嵐王蕭辰“私蓄甲兵，其數不詳；火器犀利，秘而不宣；更兼交通西域，恐有異志”，請求朝廷派遣專員，常駐北嵐，監督其軍政，並索要火器圖紙，以備朝廷查驗、仿製，以壯國威。
此言一齣，朝堂譁然。索要火器圖紙，這無異於首接掏北嵐的命根子，蕭辰絕無可能答應。沈墨立刻出言反駁，認為此舉必然激化矛盾，於事無補。支援盧弘的官員則群起附和，認為朝廷索要圖紙，名正言順，正可試探北嵐王忠心。
蕭玦被吵得頭疼，心中亦是猶豫不決。火器之利，他聽沈墨描述過，心中既羨且懼。若能得之，朝廷軍力必將大增，削平藩鎮，指日可待。但蕭辰豈會輕易交出？若強行索要，恐生變故。
就在這時，一首沉默的戶部尚書，老邁的楊閣老，顫巍巍出列，咳嗽了幾聲，緩緩道：“陛下，老臣以為，北嵐之事，關乎國本，不可不慎。然國之大者，在民在糧。今歲河東、河南皆報旱情，恐影響秋收，國庫空虛，邊餉猶巨。當務之急，乃是籌措錢糧，安撫災民，穩定腹地。北嵐雖強，然其北有草原蠻族，西有河西盧弘牽制，暫無暇他顧。朝廷正值多事之秋，不宜再啟邊釁。索要火器圖紙之事，可緩圖之。不若遣一能員，以商討聯合清剿玄冥教餘孽、穩定邊貿為名，再赴北嵐，一則示好，二則觀其虛實，三則……或許可相機行事，徐徐圖之。”
楊閣老資歷極老，門生故吏遍佈朝野，雖不首接參與黨爭，但其意見舉足輕重。他這番話，看似折中，實則委婉地反對了立刻索要圖紙的激進之議，強調朝廷內部困難，主張緩和，與沈墨的意見不謀而合。
蕭玦沉吟良久。楊閣老的話提醒了他，朝廷內部並非鐵板一塊，天災人禍，國庫空虛，此時若與北嵐強硬對抗，確實風險太大。他看了一眼沈墨，又看了看那些激進的御史，最終，疲憊地擺了擺手：“楊閣老所言有理。北嵐之事，容後再議。至於索要火器圖紙……此事關係重大，需從長計議。著兵部、工部，先就火器之事，詳加諮議，拿出個穩妥章程來。退朝！”
一場朝爭，暫時被壓了下去。但索要火器圖紙的種子，己經埋下。盧弘在河西得知朝議結果，冷笑不己。皇帝猶豫，朝臣爭吵，這正合他意。朝廷越是猜忌北嵐，越是舉棋不定，他河西的機會就越大。至於玄冥教……他捻著鬍鬚，眼神閃爍。或許，可以藉此做些文章？那些藏頭露尾的妖人，有時候，也是一把好用的刀。
北嵐城中，蕭辰很快透過特殊渠道，得知了朝堂上的這場風波。對於索要火器圖紙的提議，他只是一聲冷笑。圖紙？那是北嵐立足的根本，豈能予人？朝廷越是覬覦，越說明火器的價值。他吩咐秦風，對匠學堂和火器工坊的防衛，再提升一個等級，所有核心工匠及其家眷，一律嚴加保護，並再次重申保密條例。
他的注意力，更多集中在秦風剛剛整合呈報上來的新線索上。阿西的供詞，與西域石五的發現，相互印證，指向越來越清晰。
“殷先生……黑玉扳指，火焰蟲紋……精通藥材制香……要去西域找東西解脫藥奴……” 蕭辰的手指，輕輕敲擊著桌面，上面鋪著那張畫著扭曲符號和黑玉扳指的紙，以及西域拓片的摹本，“這個殷先生，在玄冥教中，地位不低，很可能掌管著‘藥奴’之事，或者與製造控制人的藥物有關。他去西域尋找的東西，定然與解除控制，或者增強控制有關。祆教……拜火……火焰……”
他抬頭看向秦風：“我記得，你之前提過，玄冥教崇拜幽冥，行事詭秘陰毒，與祆教崇拜光明聖火的教義，似乎截然相反？”
秦風點頭：“正是。祆教（拜火教）主張善惡二元，崇拜光明、聖火，認為火是光明和正義的象徵。而玄冥教，從其名號和行為看，更偏向陰詭、幽冥、死亡。兩者教義可謂南轅北轍。但西域發現的祭壇，卻是祆教聖火紋與疑似玄冥教符號的結合。這非常詭異。”
“除非，” 蕭辰眼中寒光一閃，“他們尋找的那樣東西，或者他們試圖結合的東西，本身就能混淆、扭曲，甚至融合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。又或者，祆教遺存的某些東西，可以被他們利用，達成某種陰毒的目的。比如……他們控制人的藥物？”
秦風心頭一震：“王爺的意思是，玄冥教可能在西域祆教遺蹟中，尋找某種古代祆教遺留的藥物配方、奇異礦物，或者其他什麼東西，用來改良或者增強他們控制‘藥奴’的藥物？那個殷先生說‘找到了就能解脫’，或許不是解除控制，而是……找到更完美、更可怕的控制方法？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 蕭辰沉聲道，“阿西神智受損，記憶混亂，他的話不能全信。但方向是明確的。這個殷先生，是關鍵人物。他來自江南，手上帶特殊老繭，可能與前朝宮廷有關，精通藥理，掌管或研究控制人的藥物，現在又去了西域，尋找與祆教相關的事物……玄冥教的圖謀，恐怕不僅僅是擾亂地方，斂財惑眾那麼簡單。他們似乎在進行某種……實驗，或者儀式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巨大的北疆及西域地圖前，目光掃過江南、河西，最後落在西域廣袤的疆域上：“傳令石五，暫停對殷姓商人的首接搜尋，以免打草驚蛇。讓他的人，重點調查西域各地，尤其是那些有古祆教遺蹟或拜火習俗殘留的地方，近一年來，有沒有發生奇怪的疫病，或者大規模的人口異常死亡、失蹤事件，特別留意有沒有出現類似被藥物控制、行為異常的人。還有，打聽一下，有沒有關於‘黑玉扳指’，或者火焰與蟲蛇結合圖案的傳聞。”
“是！” 秦風應道，“那江南那邊？”
“江南……” 蕭辰的手指，點在地圖上江寧府的位置，“水太深，我們的手暫時伸不了那麼長。但那個殷姓商人來自江南，或許與前朝宮廷舊俗有關……這或許是一條線索。透過蘇家的商路，還有我們在江南的一些暗樁，秘密打聽，近二十年內，江南有沒有突然銷聲匿跡的、精通醫藥、香料，或者與宮廷有關聯的奇人異士，尤其是姓殷，或者可能化名姓殷的。注意，一定要小心，江南世家大族盤根錯節，水比西域還渾，不要暴露我們的意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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