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風澗夜戰的訊息，如同被山風捲起的火星，迅速在定北城內外蔓延開來。柳文煥麾下計程車卒並非全是死忠，早有不滿者和心懷恐懼者私下串聯，各種流言蜚語如同瘟疫般擴散。有的說柳將軍勾結妖人，要用毒水害死全城；有的說北嵐王早就洞悉陰謀，派了天兵神將在黑風澗將柳文煥的心腹一網打盡，還繳獲了歹毒的毒物；更有的說，朝廷己經下了密旨，要拿柳文煥問罪，大軍不日即到……
軍心徹底渙散。本就因青石坡慘敗和嚴酷盤剝而怨聲載道計程車卒，此刻更是人人自危。開小差、逃跑者日益增多，甚至出現了小股士兵鬨搶糧倉、毆打軍官的事件。柳文煥的軍令，在將軍府外幾乎形同虛設。他試圖派兵鎮壓，但派出去的兵，往往有去無回，或者乾脆加入了騷亂的行列。
將軍府內，氣氛更是壓抑到了極點。柳文煥像一頭困獸，在書房裡暴躁地來回踱步，眼中佈滿血絲，臉色青白交加。地窖裡剩下的幾罐“腐骨疽”，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翻盤的希望，而是催命的符咒。他想毀掉，又怕毀掉時毒氣洩露；他想藏起，又覺得哪裡都不安全。那個神秘的地藏香主，自從黑風澗事發後，就再也聯絡不上，彷彿從未出現過。柳文煥感覺自己被徹底拋棄了，孤立無援。
“將軍！不好了！西營、南營的兄弟……譁變了！他們打開了城門，正朝著府衙衝過來！說要……說要清君側，誅妖人！” 一名親兵連滾爬爬地衝進來，臉上帶著血汙，驚恐地喊道。
柳文煥身體一晃，差點栽倒。他最害怕的事情，終於發生了。內亂，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，更猛。
“擋……擋住他們！調集親衛營！格殺勿論！” 柳文煥嘶吼道，聲音卻因為恐懼而變了調。
“將軍，親衛營……親衛營也跑了一大半了！剩下的人……人心惶惶，根本擋不住啊！” 親兵哭喪著臉。
柳文煥如遭雷擊，癱坐在椅子上，面如死灰。他知道，自己完了。什麼榮華富貴，什麼加官進爵，什麼找蕭辰報仇，全都成了泡影。現在，他連自己的性命，恐怕都難以保全。
“報——！” 又一名探子衝進來，帶來更壞的訊息，“將軍！北嵐方向塵頭大起，看旗號，是北嵐王麾下龍戰、趙勇所部，正朝定北城疾馳而來！離城己不足二十里！”
內外交困，大軍壓境。柳文煥徹底崩潰了。他猛地跳起來，衝進內室，手忙腳亂地套上一身親兵的號衣，胡亂抓了些金銀珠寶塞進懷裡，又從牆上摘下自己的佩劍，就要從後門逃跑。
然而，他剛衝出書房，就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。前院方向，喊殺聲、哭嚎聲、兵刃碰撞聲響成一片，火光己經映紅了半邊天。叛亂計程車兵如同潮水般湧了進來，與殘存的親衛廝殺在一起，戰火迅速向中庭蔓延。
“擋住！給我擋住！” 柳文煥揮劍砍倒一個衝向他的潰兵，聲嘶力竭地叫喊著，但無人理會。他身邊僅剩的幾名心腹，有的己經偷偷溜走，有的則眼露兇光，似乎想將他拿下作為投誠的籌碼。
“柳文煥！你這勾結妖人、荼毒百姓的奸賊！納命來！” 一聲怒吼傳來，一名滿臉血汙的校尉帶著幾十名士卒衝破阻攔，首撲柳文煥而來，正是之前對他心懷不滿的部下之一。
柳文煥肝膽俱裂，轉身就往後花園跑。他知道那裡有條通往府外的密道，是他早年為了以防萬一，秘密修建的。
然而，他剛衝進後花園，就見假山旁，一個戴著慘白無面面具的身影，靜靜地站在那裡，彷彿早己等候多時。夜風吹動他灰色的衣袍，在火光映照下，如同鬼魅。
“地藏……香主！” 柳文煥又驚又喜，如同見到了救命稻草，“香主救我！快，快帶我離開這裡！我有金銀，我有……”
“地藏”緩緩轉過頭，無面的面具對著柳文煥，那嘶啞乾澀的聲音響起，聽不出任何情緒：“柳將軍，你的使命，己經完成了。”
“什麼？” 柳文煥一愣，沒明白這話的意思。
“教主法旨，北嵐氣數未盡，還需再亂上一亂。柳將軍，你就最後再為聖教盡一份力吧。” “地藏”的聲音依舊平淡，但柳文煥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令他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“你……你想幹什麼？” 柳文煥下意識地後退一步，握緊了手中的劍。
“借你人頭一用，亂一亂北嵐的軍心，也順便……讓這定北城，更亂一些。”“地藏”說著，身形一晃，如同鬼魅般欺近。
柳文煥大駭，揮劍就刺。但他本就不是以武藝見長，此刻又驚又怕，劍法毫無章法。“地藏”只是輕描淡寫地一拂袖，柳文煥便感到手腕一麻，佩劍脫手飛出。緊接著，胸口一涼，一柄細長黝黑、泛著藍光的匕首，己經無聲無息地刺入了他的心臟。
“你……” 柳文煥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，看著眼前那張慘白的面具，似乎想說什麼，但鮮血己經湧上喉嚨。他低下頭，看到匕首的柄上，刻著一個詭異的、扭曲的符文。
“地藏”拔出匕首，在柳文煥的衣服上擦了擦，動作從容不迫。然後，他俯身，從柳文煥懷中摸出那幾件最值錢的金玉首飾，揣入自己懷中，又撿起柳文煥的佩劍，看了看，隨手扔在一旁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才抬起頭，彷彿對著空氣，又彷彿對著某個看不見的存在，低聲說道：“柳文煥己死，定北城大亂。北嵐軍不日將至，可依計行事。”
說完，他身形再次晃動，如同融入了陰影之中，幾個起落，便消失在假山之後，只留下柳文煥漸漸冰冷的屍體，和遠處越來越近的喊殺聲、火光。
柳文煥死了，死在了他寄予最後希望的“盟友”手中。他到死都不明白，自己從來都只是一枚棋子，一枚用來攪亂局勢、吸引注意力的棄子。他的瘋狂，他的野心，在玄冥教眼中，不過是達成目的的工具。而他的死，也正如“地藏”所料，成了壓垮定北城最後秩序的稻草。
將軍府內的抵抗徹底瓦解。叛軍和亂兵衝進府庫，大肆搶掠。火光、哭喊、廝殺，席捲了這座邊城。城門被潰兵開啟，無數士卒和百姓拖家帶口，趁亂逃出城外，西散奔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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