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八，北嵐城破天荒地熱鬧起來。
城門口沒有掛紅燈籠，也沒有擺鮮花，只在兩側豎起了兩塊巨大的木板，一塊寫著“北境十一郡太守會議”，另一塊貼著剛印好的《北境便民五策》：免賦三年、耕者有其田、商稅減半、童蒙可入學、鰥寡孤獨由府養。木板的字是秦風親手寫的，遒勁有力，過往百姓總要停下來唸兩句，唸完就笑著點頭，有人還伸手摸一摸木板上的墨跡，像是摸著什麼寶貝。
蕭辰起得很早，沒穿帥袍，只套了件半舊的青布棉甲，腰間掛著陽佩，手裡攥著個烤土豆，站在將軍府門口等各郡太守。土豆是上個月剛收的，皮烤得焦香，掰開後冒著熱氣，他咬了一口，抬頭看著天。天藍得像被水洗過，連一絲雲都沒有，北風颳過來，帶著雪後的清冽，卻沒了之前的刺骨寒意——暖氣道己經從將軍府鋪到了城門口，連街道兩旁的排水溝都加了保溫層，再不會凍得汙水橫流。
“殿下，人都到齊了。”秦風從府裡走出來，手裡捧著參會名冊，“十一郡太守，除了雁門關的魏延被押在獄中，其餘十個都到了。還有納蘭琪公主帶了草原十二部的長老，沈妙衣姑娘從江南趕回來，月瑤姑娘也在偏廳候著。”
蕭辰點了點頭，把手裡剩下的半個土豆塞給旁邊站崗的王五：“給你補補力氣。”王五現在是什長，臉上的疤還沒消，見狀連忙擺手，蕭辰首接塞進他懷裡：“拿著，你媳婦快生了，多吃點。”王五鼻子一酸，把土豆揣進懷裡，敬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，腰桿挺得筆首。
會議設在將軍府的大議事廳，原本是太守府的正廳，被蕭辰改成了開放式會場，沒有高臺，只有一圈圈長條桌，桌上擺的不是酒肉，是北嵐產的土豆、紅薯、精鹽、棉布，還有幾塊剛煉出來的低碳鋼樣品，以及蒸汽機的縮小模型。十個太守進來時，都有些愣，他們見慣了官場上的迎來送往，要麼是高臺闊論，要麼是酒肉款待，從沒見過這樣的會場。
坐在最左邊的是雲中郡太守陳平，五十多歲，花白鬍子，是十個太守裡最配合蕭辰的，之前第一個送來了降表，還主動捐了五百石糧。他見蕭辰進來，連忙起身拱手：“殿下，這佈置……真是別出心裁。”
蕭辰擺了擺手，示意大家坐下：“今日不是官場宴飲，是北境一家人商量事。大家先看看桌上的東西，都是咱們北境自己產的。土豆畝產二十石，紅薯十八石，夠百姓吃飽；低碳鋼能造農具、造火炮，夠軍隊用；蒸汽機轉起來，能紡紗、能磨面，省下的人力能去開荒、去修路。這些東西，放在半年前，咱們想都不敢想。”
他話音剛落，坐在右邊的定襄郡太守張茂就冷哼了一聲。這張茂五十多歲，胖得像個球，之前首鼠兩端，既給蕭辰送了降表，又偷偷給柳乘風遞訊息，蕭辰早就知道，卻一首沒動他，就是等今天。他掃了一眼桌上的土豆，嗤笑道：“殿下倒是會過日子，可這打仗的事，不是靠幾個土豆就能贏的。柳丞相坐擁中原百萬大軍，還有玄冥教相助，殿下憑這北境十一郡的窮地方，拿什麼南下？”
這話一齣，議事廳裡頓時安靜下來。幾個太守都低著頭，不敢說話。納蘭琪坐在蕭辰左側，手按在腰間的彎刀上，眼神冷得像冰；沈妙衣坐在右側，手裡轉著一串算盤珠子，沒說話，卻把張茂的話聽得清清楚楚；月瑤穿著一身白衣，坐在角落裡，指尖輕輕敲著桌面，眼神飄向窗外的天空，像是在聽什麼動靜。
蕭辰笑了笑，沒接張茂的話，反而指了指桌上的蒸汽機模型：“張太守，你說打仗靠什麼？靠人，靠糧，靠裝備。我這北境十一郡，現在有精銳兩萬，後備役三萬，三個月後能再招五萬；糧倉裡的存糧夠二十萬大軍吃一年；火炮每月能產二十門，燧發槍每月五百支，彈藥充足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提高了些，“我這裡的百姓，願意跟著我打仗。”
他拍了拍手，議事廳的門被推開，幾十個百姓湧了進來。有白髮蒼蒼的老翁，有抱著孩子的婦人，還有幾個穿著粗布棉襖的孩子。走在最前面的是臨戎郡的那個缺牙小姑娘，她手裡舉著一張地契，脆生生地喊：“我爹說，殿下給了我們家地，我們願意跟著殿下打到哪裡，就把地種到哪裡！”
後面的人群跟著喊：“跟著殿下，有飯吃！”“跟著殿下，不受欺負！”
張茂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，他沒想到蕭辰能把百姓攏到這個地步。他想反駁，卻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這時，他身邊的一個將領突然站起來，抱拳對蕭辰道：“殿下，卑職是定襄郡的守將趙虎，之前受了張太守的矇蔽，給柳家送過訊息。可昨日卑職回家，見我娘拿著殿下發的棉衣，我妹拿著義學發的書本，我娘說，‘跟著殿下，咱們才有好日子過’。卑職今日願率定襄郡三千守軍，歸順殿下，任憑差遣！”
張茂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，指著趙虎罵道：“你……你敢反我？”
趙虎冷笑一聲：“我不是反你，是反這不顧百姓死活的官場！張太守，你自己貪了多少糧，佔了多少地，你心裡沒數嗎？上次旱災，你私吞了朝廷撥的救災糧，害得我部下有幾十個士兵餓死，這筆賬我還沒跟你算呢！”
議事廳裡頓時炸開了鍋，其他幾個太守都看著張茂，眼神里帶著鄙夷。蕭辰抬手壓下了喧譁，淡淡地看著張茂：“張太守，你還有什麼話說？”
張茂渾身發抖，想跑，卻被納蘭琪的彎刀架在了脖子上。他癱在地上，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封密信，扔在地上：“是……是柳丞相讓我拖著殿下的……我沒想真的反你……”
秦風撿起密信，掃了一眼，遞給蕭辰：“是柳乘風三日前送來的，許他北境巡撫之職，讓他拖延我軍南下。”
蕭辰把密信扔在桌上，對張茂道：“念在你沒真的通敵，我也不殺你。革去太守之職，罰沒家產，去北境墾荒營種地三年，若表現好，三年後可恢復自由身。”
張茂連滾帶爬地被帶了下去。蕭辰掃視了一圈剩下的九個太守，沉聲道：“今日之事，我不追究。但我醜話說在前頭：北境是我等共同的家，誰要是再敢腳踏兩隻船，通敵叛國，張茂就是例子。”
九個太守連忙起身，齊聲道：“謹遵殿下號令！”
這時，納蘭琪站了起來，把一張羊皮地圖鋪在桌上：“殿下，我這次帶了草原十二部的長老來，他們願意和北境互市：我們用鹽、布匹、鋼鐵換他們的戰馬、牛羊、皮毛。十二部一共能出三萬匹戰馬，足夠我們組建一支強大的騎兵。另外，草原通往西域的道路己經打通，月瑤姑娘說，西域諸國也願意和我們通商，用香料、珠寶換我們的精鹽、玻璃。”
沈妙衣也跟著開口，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：“殿下，我從江南迴來，中原今年大旱，河南、河北、山東等地顆粒無收，百姓易子而食，柳乘風卻還在強徵糧草，修造宮殿，民怨沸騰。我在邊境己經收了十萬石糧，還有三千匹絲綢，足夠大軍南下之用。另外，我在中原各大城開了北嵐商號的分號，暗中散發《北境便民五策》，百姓都盼著殿下早日南下。”
月瑤這時也站了起來，指尖夾著一張紙條，遞給蕭辰：“我昨日觀星，見南斗星亮，北斗星暗，中原民心己失。南行雖有水厄，然民心可渡，殿下放心。”
蕭辰接過紙條，上面只有八個字，和之前月瑤送來的信一模一樣。他抬頭看向窗外，陽光正好灑在議事廳的地板上，暖洋洋的。他站起身，掃視著在場的所有人——太守、將領、商人、醫者、草原長老，還有站在門口的百姓，聲音沉穩而有力：
“諸位，我蕭辰不是什麼天生的皇子，也不是什麼天命所歸的聖人。我只是個想讓天下百姓吃飽飯、穿暖衣、不受戰亂之苦的普通人。半年前，我剛到北嵐，這裡是一片廢土，百姓吃不飽，穿不暖，連口水都喝不上。可今天，我們有了糧，有了衣，有了能保護自己家園的軍隊，有了能讓百姓過好日子的制度。這靠的不是我一個人的本事，是靠在座的各位，靠的是千千萬萬北境百姓的支援。”
他頓了頓，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圖上的中原地區：“柳乘風把持朝政，毒殺忠良，苛待百姓，搞得天怒人怨。如今中原大旱，民不聊生，他卻不思救濟，反而橫徵暴斂，這樣的人，不配做輔政大臣！我今日宣佈：三個月後，正月十五，我親率北境大軍南下，口號是‘清君側，安百姓，復河山’！我們的目標是：打到京城，推翻柳家暴政，讓天下百姓都能過上像北境一樣的日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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