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!”秦正則衝了過去,看著父親乾枯的臉,眼淚差點掉下來,“您看看這個!看看先祖做的孽!”
他把賬冊和崩飛的算盤珠子遞過去。秦算睜開眼睛,那雙眼睛渾濁得像兩口枯井,看見賬冊和珠子,卻沒有半點驚訝,只是淡淡地說:“回來了?正好,今日情緒波動有點大,你快來幫我算算,怎麼把損耗降到最低。還有,那個外來者,把他情緒歸零,免得影響資料。”
“爹!這不是資料!這是人!”秦正則吼了出來,他指著殘核上連線的管子,“您看看,這些管子抽的是人的情感!是活人的心血!先祖騙了我們!帝尊當年封印殘核,是讓我們看守,不是讓我們啟用!”
秦算的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波動。他接過賬冊,慢慢翻看著,乾枯的手指劃過那些血跡斑斑的字跡,渾濁的眼睛裡,慢慢湧出了淚水。他想起自己小時候,娘還會抱著他,給他唱搖籃曲,爹還會教他撥算盤,笑著說“算盤是工具,人才是本”。可後來,家族的規定越來越嚴,情緒被定義為“誤差”,娘因為偷偷給他塞麥芽糖被關進了冰獄,爹因為反對啟用殘核被逐出家門,最後凍死在街頭。
“我……我記得……”秦算的聲音顫抖起來,他放下賬冊,看著自己的雙手,那雙手撥了一輩子算盤,算盡了一切,卻唯獨沒算到自己的心,“你娘死的時候,我哭了。可家族規定,哭是損耗,我硬生生憋回去了。你爹走的時候,我想去送,可家規說,私情影響計算,我沒敢去……我這輩子,算對了所有的數,卻算錯了自己的人心……”
他猛地站起來,撲向殘核,乾枯的手掌按在灰黑色的晶核上。殘核發出尖銳的嘶鳴,灰黑色的氣息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,可秦算卻像是感覺不到疼,他回頭看著秦正則,露出了一個慘淡的笑容:“兒子……把算盤砸了……把人心……找回來……”
“爹——!”秦正則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喊聲。他衝過去,想拉開父親,可秦算的身體己經開始石化,灰黑色的氣息把他整個包裹住,變成了一尊僵硬的雕像,還保持著按在殘核上的姿勢。殘核的嘶鳴戛然而止,表面的灰黑色氣息慢慢褪去,露出裡面暗紫色的本體,本體上,竟然浮現出了秦算的臉,那張臉帶著解脫的笑,慢慢淡化,最終消失不見。
蕭衍上前,把守心草種在殘核旁邊的墨玉縫裡。草葉觸到墨玉的瞬間,墨玉上刻著的那些冰冷的數字,竟然開始扭曲、融化,變成了流動的金色光液。光液順著草葉往上爬,守心草瞬間瘋長,金色的藤蔓纏住了殘核,藤蔓上的星紋和星核碎片的紋路完美契合,像一張金綠色的光網,把殘核裹得嚴嚴實實。
“咔嚓——”
殘核表面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。縫隙裡,沒有湧出灰黑色的氣息,而是飄出了無數張紙頁——那是秦家歷代積累的賬冊,每一頁都記錄著一個被量化的生命。紙頁在風裡飛舞,有的寫著“張三,今日笑三次,情緒價值為正,獎勵靈石半斤”,有的寫著“李西,今日怒一次,情緒價值為負,罰減口糧一斤”,還有的寫著“王五,思念亡妻,情緒波動過大,列為危險分子,清除”……
秦正則看著飛舞的賬冊,突然拔出腰間的佩刀,不是砍向蕭衍,而是砍向了身邊的金算盤。
“叮叮噹噹——”
算盤珠子崩得到處都是。他一邊砍,一邊哭,一邊喊:“我算!我算!我算盡天下數,算不到人心苦!我算盡萬物值,算不到親情無!先祖啊!你們錯了!大錯特錯!”
周圍的算盤先生們也紛紛行動起來。有人砸了手裡的算盤,有人撕了面前的賬冊,有人抱頭痛哭,有人跪在地上懺悔。那個之前被蕭衍包紮傷口的孩子,跑過來,拉著秦正則的衣角,怯生生地說:“伯伯,不哭……哭不扣分……”
秦正則抱起孩子,眼淚滴在孩子臉上,和孩子之前的淚水流在一起。他抬頭看向蕭衍,眼神里終於有了溫度:“閣下……接下來去哪兒?”
“去長安。”蕭衍沉聲道,他掌心的星核碎片又閉合了兩道裂痕,碎片上的幻象變成了萬古聖殿的地下,那裡有一個巨大的、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黑色原點,“去把最後那張網,補好。”
秦正則擦乾眼淚,把佩刀插回腰間,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、用牛皮包裹的書——那是秦家真正的祖訓,被歷代家主藏在密室裡,上面記錄著帝尊當年的真實教誨:“算盤是工具,人心是根本。算盡萬物,不如算清本心。若忘人心,雖算無遺策,亦為亂臣賊子。”
他把書遞給蕭衍:“這本祖訓,能證明一切。我帶秦家子弟,毀掉所有抽取管道,斷了殘核的能量。你拿著它去長安,告訴世人真相。”
蕭衍接過祖訓,書皮上還帶著秦正則的體溫。他轉身,看著窗外。算城的天空,第一次不再是那種壓抑的灰白色,而是透出了一絲真實的藍色。風捲著紙頁飛舞,帶著墨汁和守心草的香氣,還有秦家子弟砸碎算盤的叮噹聲,匯成了一曲打破枷鎖的樂章。
阿土走過來,拍了拍蕭衍的肩膀:“殿下,咱們走吧。長安那幫龜兒子,等著捱揍呢。”
蕭衍點點頭,把祖訓揣進懷裡,和守心草、酒麴放在一起。他抬頭望向東方,長安的方向,那層虛假的金光似乎更亮了,可他知道,那金光下面,掩蓋著整個帝國最大的謊言和最深的黑暗。
但他不怕了。
因為此刻,他聽見了整個西域的風裡,傳來了算盤珠子崩飛的脆響,和千萬個真實的聲音:
“人心,才是最大的數!”
星核碎片在他懷裡跳動,溫暖而堅定。剩下的路,不管多難,他都得走下去。
因為網破了,就得有人補。人心散了,就得有人聚。
而他,就是那個補網的人,聚心的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