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古紀元三千二百年，孟春之月。
長安城陳國公府的賞春宴，乃是帝都開春以來第一樁盛事。
府邸所在的安興坊，早在三日前便己戒嚴清掃。青石鋪就的朱雀大街，連一粒揚塵都尋不見。今日天朗氣清，惠風和暢，三千盞特製的“琉璃流光盞”懸浮於府邸園林之上，這些燈盞並不依靠燈油或燭火，而是首接連通著地脈靈樞，以最純淨的靈氣為引，自行變幻出“萬古長青”、“西海承平”、“五穀豐登”等祥瑞光紋。
光紋流轉，精準得如同用尺規丈量過，角度、亮度、持續時間，分毫不差。
陳國公世子蕭衍，今日行冠禮，年滿十六。
他身著一襲月白錦袍，袍角用暗金絲線繡著九道雲紋——這是皇室宗親的殊榮，象徵其乃九皇子蕭辰一脈的血統。蕭衍生得極好，眉眼清俊，鼻樑高挺，唇角的弧度像是匠人精心雕琢出的完美弧線，與皇宮正殿懸掛的那幅《武德天帝御容圖》有七八分相似，尤其是那雙眸子，平日裡溫潤如水，偶爾閃過的銳意，卻又暗合了先祖征戰星河的氣概。
此刻，他正站在“邀月閣”的露臺上，接受著來自帝都百官的奉承。
“世子殿下天縱奇才，十五歲便將‘心火訣’修至三轉境界，這份資質，怕是連當年的武德天帝在此時，也有所不及啊！”
“何止心火訣，聽聞殿下於‘星紋算學’上亦有極深的造詣。你們看今日這燈陣，光影變幻的韻律，暗合周天星斗之數，當真是巧奪天工。”
“有殿下這般人物坐鎮國公府，陳國公爺也可安心頤養天年了。依下官看，這‘心火令’，怕是下個月便要易主了。”
蕭衍面帶微笑，一一頷首致謝。他的笑容挑不出一絲毛病，謙遜而不失威儀，溫和而不顯諂媚。他抬起右手，指尖微不可察地彈出一縷靈氣。剎那間，半空中的三千盞琉璃燈齊齊嗡鳴，光芒匯聚，竟拼湊出一隻栩栩如生的火鳳凰。鳳翼展開，每一片羽毛都是由無數細小的光符組成，隨著氣流緩緩翕動，彷彿擁有了生命。
滿堂賓客齊齊發出讚歎，掌聲雷動，整齊劃一，連停頓的間隙都像是排練過千百遍。
“殿下仁德，澤被蒼生。”
“萬古盛世，固若金湯。”
聽著這些頌詞，蕭衍心中卻並無半分波瀾。這一切對他而言，不過是早己演練過千百次的程式。何時微笑，何時頷首，何時展示實力，皆有定例。他生於斯，長於斯，呼吸的是被靈脈過濾了無數遍的純淨空氣，飲的是被術法淨化過的甘泉，連每日行走的步數，都有專門的官吏記錄在案，以確保符合“養生之道”。
完美，太完美了。完美得讓他有時覺得自己像是個活在畫卷裡的人，所有的色彩都鮮豔欲滴，卻唯獨少了那一抹能讓人心頭一顫的真實。
“衍兒，陪為父來書房一趟。”
主位上，陳國公蕭遠的聲音傳來，打斷了蕭衍的思緒。
蕭遠己年逾八旬，但在靈氣的滋養下，鬚髮烏黑，麵皮光潔，看起來不過中年。然而，蕭衍卻敏銳地察覺到，祖父今日的狀態有些不同。那雙總是渾濁卻銳利的眼睛，此刻竟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，甚至連呼吸的頻率，都比平日急促了幾分。
蕭衍告罪一聲，隨著蕭遠穿過喧鬧的宴席，步入後院的書房。
書房內未點燈，唯有窗外透進的月光，灑在那幅佔據了整面牆壁的《萬古疆域圖》上。圖卷由星蠶絲織就，七個節點的位置鑲嵌著珍貴的寶石，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。只是，那些代表七大節點靈氣流動的光帶，此刻顯得異常凝滯，彷彿失去了活性的血管。
“祖父，您醉了。”蕭衍看著蕭遠有些踉蹌的步伐，上前攙扶。
“醉？為父若是醉了，又怎會看得這般清楚……”蕭遠推開孫子的手，轉過身，背靠著書案，目光死死盯著蕭衍那張完美無瑕的臉，眼底閃過一絲痛色，“衍兒，告訴為父，方才在宴席上，當那火鳳凰騰空而起，萬眾歡騰之時，你可曾有過哪怕一絲一毫的……發自肺腑的歡喜？”
蕭衍愣住了。
歡喜？他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。在他的認知裡，世子之責便是維持儀軌，展示國力。只要流程無誤，效果達標，便是圓滿。至於內心是否歡喜，並不在考核的範疇之內。
“孫兒……孫兒只覺職責所在，一切按禮制行事，並無疏漏。”蕭衍如實回答，語氣平靜。
“按禮制行事……哈哈哈，又是按禮制行事！”蕭遠突然仰天大笑，笑聲蒼涼而嘶啞，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狠狠摩擦。他笑得彎下了腰，笑得眼角滲出了渾濁的淚花，“好一個按禮制行事！衍兒，你看看這窗外，看看這滿園春色，看看這舉世無雙的盛世！”
他猛地一拍書案，案上的筆墨紙硯齊齊跳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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