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衍依言傾聽。
沒有預想中帝尊時代那萬丈雷鳴的壯闊，也沒有史書上記載的先祖們開天闢地時的豪邁。他聽到的，是一片死寂。偶爾傳來的，是像風穿過廢棄古宅空洞窗戶的嗚咽，是龐大靈脈網路運轉時發出的單調、冰冷、令人昏昏欲睡的嗡鳴。除此之外，便是無數細如蚊蚋的、疲憊至極的嘆息聲，匯聚成一股足以淹沒靈魂的無力感。
“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？”蕭衍心頭第一次湧起莫名的寒意。他在皇家學府進修過，知曉人心網乃帝尊蕭辰以身合道所鑄，堅不可摧，是維繫帝國萬世太平的根基。這枚碎片，應該是強大的象徵，為何會變得如此……死氣沉沉？
“人心網……漏風了。”蕭遠咳出一口淤血，點點猩紅濺落在錦袍上，觸目驚心。他死死攥著蕭衍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，“這盛世太久了，久到大家都忘了什麼是‘活著’。衍兒，你可知如今帝國上下，正在流行一種怪病？太醫院稱之為‘虛無之症’。”
“虛無之症？”蕭衍皺眉，他從未在典籍中見過這個名詞。
“不錯。”蕭遠喘息著，眼神渙散卻異常灼熱，“患病之人，靈氣充盈，壽元綿長，身體強健得堪比龍象。可他們的心……死了。他們不再流淚，不再大笑，不再憤怒，甚至不再對明日抱有期待。他們按時起居，按律行事，像一群設定好程式的傀儡。他們忘了為何要睜眼，為何要呼吸，為何要存在於此。”
蕭遠猛地指向窗外那三千盞依舊在精準變幻的琉璃燈：“你看那燈光，美嗎？美。可它冷得沒有一絲溫度！你看那樂曲，悅耳嗎？悅耳。可它每一個音符都精準得令人絕望！這哪裡是盛世，這分明是一座華美的墳墓！而我們，都是裡面等著慢慢腐爛的陪葬品！”
“祖父，慎言！”蕭衍大驚，想要捂住蕭遠的嘴。這番言論若是傳出，足以讓陳國公府萬劫不復。
“慎言？哈哈哈，還要慎言到幾時！”蕭遠一把甩開蕭衍的手，情緒愈發激動，“帝尊當年拼死封魔，守的是什麼？是這煙火人間，是這七情六慾，是這活生生的、有哭有笑的人心！而不是這堆毫無生氣的規矩，不是這層毫無瑕疵的虛偽！衍兒，祖父快不行了，這雙老眼，還能看清這最後的真相……”
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，鮮血順著指縫汩汩流出，染紅了那枚星核碎片。碎片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血氣與絕望，微微震顫起來，表面的裂痕似乎又擴大了一分。
“這枚碎片，還有這眼珠子看到的真相，你得替我傳下去……”蕭遠的氣息越來越弱，他拼盡最後力氣，將碎片塞進蕭衍手中，又從懷中掏出一方早己褪色、邊緣磨損的粗布帕子，上面歪歪扭扭地繡著一個太陽的圖案，針腳粗糙，卻透著一股子拙樸的暖意，“去七個節點看看吧……去日落之洲，去沙海，去極北……去看看那層華美的皮囊下面，到底是什麼……別信典籍，別信那些完美的資料，去親眼看看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這位曾跟隨先帝平定西北叛亂、威震一方的老國公，頭一歪，溘然長逝。
那枚失去光澤的星核碎片，此刻正滾落在蕭衍的掌心，冰涼徹骨，彷彿握著的不是一塊神物，而是一塊剛從墳墓裡掘出的寒冰。那方粗布帕子，帶著祖父體溫的餘熱和淡淡的血腥氣，刺痛了蕭衍的掌心。
外面的宴會還在繼續。
琉璃燈的火鳳凰依舊在盤旋，光影流轉，美輪美奐。
《盛世安》的樂曲依舊悠揚，每一個音符都精準地落在節拍上。
賓客們的談笑聲，依舊恭敬而刻板，像是設定好的背景音。
可蕭衍站在死寂的書房裡，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，瞬間凍結了西肢百骸。剛才祖父那番驚世駭俗的遺言，如同一記重錘，狠狠砸碎了他十六年來構建的世界觀。
他低頭看著掌心的碎片。在那蛛網般的裂痕深處，他彷彿看到了一雙雙空洞的眼睛，正透過這枚碎片，靜靜地、冷漠地凝視著他。那眼神里，沒有憤怒，沒有悲傷，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、無邊無際的……虛無。
完美？
這真的是完美嗎？
“世子殿下？您在裡面嗎？”侍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依舊是那麼恭敬，那麼刻板，不帶一絲情感起伏，“宴席上該進行‘感恩天恩’的環節了，按照禮制，請您速速現身，引領全場三呼萬歲。”
蕭衍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。他緩緩合攏手掌，將那枚冰冷的碎片和那方粗糙的帕子緊緊攥在手心，首到它們硌得掌心生疼，疼得讓他確認自己還“活著”。
他整理了一下毫無褶皺的衣袍，撫平袖口的每一道紋路，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無可挑剔的微笑，只是這一次，那笑容的背後，似乎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僵硬與冰冷。
他拉開了書房的門。
門外，陽光燦爛，滿園錦繡。
門內，死寂沉沉，寒意侵骨。
“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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