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感恩天恩——”
“吾皇萬歲，萬歲，萬萬歲！”
邀月閣外的呼聲整齊得像一把尺子量出來的，三呼萬歲的間隔分毫不差，連舉杯的角度都像是照著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蕭衍站在閣樓邊緣，端著酒杯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，臉上掛著標準的世子微笑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掌心裡那枚被袖口遮著的星核碎片，正隔著錦袍硌得他生疼。
他剛經歷了祖父的離世，此刻站在這滿堂的恭維裡，只覺得每一句頌詞都像針，紮在他剛剛被撬開一道縫的認知上。
按照禮制，他作為孝子賢孫，本該在靈前守孝，但今日是他的冠禮，也是帝都開春的頭一場盛會，新帝特意下旨“以喜衝喪”，命他必須出席完所有環節。此刻他看著臺下那些熟悉的面孔：戶部尚書舉杯的弧度永遠是三十度，嘴角上揚的幅度永遠是半寸；禁軍統領腰間的佩刀永遠筆首朝下，連刀穗晃動的頻率都和旁邊的人一模一樣；就連角落裡那些負責斟酒的侍女，走路的步數都像是數過的，每一步都精準踩在《盛世安》的節拍上。
完美得令人髮指。
蕭衍仰頭飲盡了杯中的酒。這酒是用極北的冰泉釀的，入口凜冽，回味甘甜，是太膳房按照千年不變的配方調變的，連酒精的度數都分毫不差。可他喝在嘴裡，卻像嚥了一口冰碴子，從頭涼到腳。他忽然想起祖父臨終前咳出的那口血，溫熱，腥甜，帶著活人氣兒——和這杯完美無缺的酒比起來，那口血竟顯得格外真實。
“殿下節哀。”
一個尖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，是皇帝身邊的紅人，內侍監王德全。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蟒袍，臉上堆著和善的笑，可那笑只停在皮肉上，眼睛裡像蒙了一層灰翳，半點情緒都沒有。蕭衍在皇家典籍裡見過這種眼神——那是長期服用“凝神丹”的後果，為了讓宦官保持絕對的理智和忠誠，太醫院會給他們服用這種壓制情緒的丹藥，久而久之，眼神就會變成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。
“勞煩王公公回稟陛下，衍兒定謹遵祖父遺志，恪守臣節，不負聖恩。”蕭衍躬身行禮，姿態標準得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王德全點點頭，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蕭衍的袖口，那裡鼓鼓囊囊的，顯然藏著東西。但他什麼都沒說，只是從袖中掏出一卷明黃的聖旨：“陛下有旨，陳國公為國操勞一生，追封‘忠武’，賜金棺一口，停靈七日，滿朝文武皆可前往弔唁。另外，陛下念殿下年少，特准殿下守靈期間，可暫領國公府事務，待百日孝期滿後，再正式襲爵。”
“臣，領旨謝恩。”
蕭衍接過聖旨，指尖觸到絹帛的瞬間，忽然覺得那明黃的布料冷得像冰。他抬眼時，正好對上王德全的眼睛，那雙灰翳濛濛的眼睛裡，似乎閃過一絲極快的、類似憐憫的東西，但轉瞬即逝，快得讓蕭衍以為是錯覺。
王德全走後，宴席終於散了。蕭衍站在空蕩蕩的邀月閣裡，聽著侍從們收拾杯盤的細碎聲響，忽然覺得渾身脫力。他扶著欄杆，緩緩鬆開掌心，那枚星核碎片正靜靜躺在掌心裡，原本蛛網般的裂痕似乎又擴大了一分，灰敗的氣息幾乎要溢位來。旁邊那方粗布帕子，繡著的太陽圖案己經褪色，針腳歪歪扭扭，卻透著一股子拙樸的暖意，和這滿閣子的金碧輝煌格格不入。
他回到書房，關上門，將碎片和帕子放在書桌上。月光透過窗欞，照在碎片上，那灰敗的光暈裡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。蕭衍深吸一口氣，咬破指尖，將一滴鮮血滴在碎片上——這是皇室血脈啟用星核的唯一方法，他在古籍裡讀到過。
“嗡——”
碎片微微震顫，並沒有預想中的強光，反而像是吸飽了血液的海綿，慢慢變得溫潤起來。緊接著，蕭衍的耳邊響起了一陣細碎的嗡鳴，不是之前聽到的死寂，而是無數個模糊的聲音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：
“靈麥餅……三文錢一個……三文……”
“別哭……不合禮制……不許哭……”
“今日考勤，全勤……賞靈石一枚……”
“睡吧……睡醒了就好了……”
幻象在碎片上浮現，像水波一樣晃動：
長安東市的街角，一個賣靈麥餅的老翁，機械地重複著吆喝，手裡的餅冷得像石頭，路過的人買了一個，咬了一口，面無表情地嚼著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；
一條僻靜的小巷裡，一個三西歲的小女孩摔了一跤，膝蓋磕破了，眼淚剛要掉下來，就被旁邊的母親一把按住，母親的聲音冰冷刻板：“不許哭，有失體統。按照《童訓》，跌倒當即刻起身，不得流露軟弱。”小女孩硬生生憋回了眼淚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裡面全是茫然；
一棟豪華的府邸裡，一個年輕的官員正對著鏡子整理官帽，鏡子裡的他嘴角上揚，可眼神卻像一口枯井，他一遍遍地練習著“標準微笑”，首到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頭……
蕭衍看得渾身發冷。這些畫面裡的每一個人，都像極了宴席上的那些賓客，完美，有序，卻唯獨不像“活人”。他忽然明白了祖父說的“虛無之症”是什麼——不是身體的病痛，是心的死亡。這些人還活著，呼吸著，行走著，卻己經失去了感知喜怒哀樂的能力，變成了只會按規矩行事的傀儡。
“世子殿下，太醫院送來了國公爺的屍檢報告。”
門外響起侍從的聲音。蕭衍迅速將碎片和帕子收進袖中，斂去臉上的情緒：“進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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