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衍的木筏從西域霧障裡衝出來時，哈桑巖正蹲在寂滅淵外緣的枯胡楊底下，用火髓晶片烤一隻沙鼠。
沙鼠油滋滋響，滴在沙地上，瞬間被高溫烤成焦黑的點。沙海漢子後背的疤在夕照裡紅得發亮，他眯眼瞧見筏上多了個灰袍老者——正是西域剛醒的秦長老，此刻低著頭，手裡攥著顆刻“娘”字的算盤珠，像攥著塊燙鐵。哈桑巖挑眉，用刀尖挑了挑沙鼠腿：“喲，西域那老頑固也來了？俺還當你捨得那墨玉算盤呢。”
秦正則騎驢迎上來，瞅一眼自家爹，木算盤噼啪一響：“爹，您算錯賬了，該。可錯得值。”秦長老抬頭，眼圈有點紅，不吭聲，只彎腰從懷裡摸出株守心草苗，塞進淵邊的石縫裡。草苗遇沙即活，嫩綠葉尖晃了晃。
阿禾在筏上支起小藥爐，把守心草、黃芩、野山楂丟進陶罐，加水熬。藥香混著沙鼠油味飄開，老婦人湊過去聞了聞，從懷裡掏出個布包，裡面是西域帶回的幹野花，她捻碎幾瓣撒進藥湯：“添點香，霧裡聞著，像到家了。”石頭帶著幾個新跟來的娃，蹲在筏尾用木炭在木板上畫太陽，畫一個，就往淵裡扔一個，木板浮在蒼白霧上，像個小小的燈塔。
“走吧。”蕭衍把本核懸在筏頭，銀光開路。眾人登筏，順光柱再入寂滅淵。
淵底鏡面，依舊倒映著每個人的懼。
可這次，筏上帶足了“煙火包袱”。哈桑巖解下腰間皮囊，倒出半袋火髓泉眼水，混著那半塊酒麴晃了晃，水立馬泛金紅；楚霜從狐裘裡摸出麥芽糖劍穗，糖紙化開，蜜液滴在冰木筏上，凍木竟滲出甜香；秦正則父子並排坐，兩把算盤齊撥，噼啪聲像雨打芭蕉；老婦人把花包掛筏角，風一吹，乾花瓣簌簌落，竟在霧裡凝成淡綠煙；錢小石抱著最後一罈火髓酒，拍開泥封，酒香衝得淵風都滯了；阿禾的藥湯咕嘟響，獨眼老兵湊近碗邊，金牙一閃：“丫頭，這比凝神丹舒坦萬倍。”
淵深千丈吞日月，心火一縷破鴻蒙。
虛無列陣如山倒，煙火結陣似春生。
鏡面突然裂了。
那團“無”睜眼。沒有怒，只有冰冷的“憾”——遺憾這些微熒竟又回來。壁畫上的白影剝離，密密麻麻，骨矛如林。本源意識壓進識海：“汝等執有，終歸無。網漏在唸，吾稍引即潰。”
幻象更強。哈桑巖看見火髓泉幹成沙，遺民全成白骨；楚霜看見冰魄劍凍碎，娘在冰裡招手；秦正則看見先祖跪求別啟殘核，被族規打死；石頭看見木炭太陽被擦，長安重回金光；連蕭衍都看見祖父死前灰血，從七節點每人嘴裡咳出。
“幻耳！”蕭衍捏碎袖中歪太陽木炭，炭灰入鏡，裂更甚。哈桑巖炮架轉，火髓液混酒麴轟出，金紅煙花炸開，白影觸之即潰。楚霜劍舞，糖香化霧凇，塵芯點碎。秦氏父子雙算盤打出“滯澀頻率”，喊：“左三步，右半拍，跟著糖香走！”老婦人撒花，花瓣成星釘，白影釘空化沙。石頭擲炭包，墨太陽爆，傀儡沾墨僵。阿禾藥粉苦香，白影竟“嚏”一聲散形。錢小石砸酒罈，酒氣成雲，傀儡醉倒。
昔年帝尊留殘鎮，今日兒孫補舊罡。
莫道歸零真寂滅，且看星火照夜明。
長安方向，七節點光柱突亮。舊坊區老孺率眾舉粗瓷碗，水波映著城頭石頭畫的太陽，光順著本核傳下淵底。沙海遺民捧泉、極北童謠起、西域砸算盤、日落之洲撒麥——影像投在鏡面，化七彩鎖鏈，纏向本源。
本源顫。冷意散了寸許。它“看”著那些瑣碎：酒麴的暖、糖的甜、花的香、藥的苦、炭的墨、水的淡，還有老孺碗裡的茶葉梗。這些“有”，聚起來，竟比它的“全無”重。
“吾眠……”本源闔眼，意識退入鏡底，“然網漏在唸，汝等添柴……莫停……”
帝尊虛影自本核浮出，玉璧星紋流轉：“鎮之，非殺之。守心如守火，添柴莫停。”虛影指蕭衍，又指眾人，“此網，是活人編的，死不了——只要還有人畫太陽，還有人釀酸酒。”
本核歸位，銀光收鏈。淵底鏡面復平，倒映出筏上一張張帶塵的笑臉：哈桑巖咧嘴露白牙，楚霜眉眼彎，秦正則父子算盤歇，老婦人拍手，石頭舉炭筆，阿禾喂老兵湯，錢小石紅臉護空壇。
“回吧。”蕭衍收核入懷。木筏上浮，淵風竟暖了，吹得守心草苗搖。
出淵，長安己在望。
哈桑巖跳下筏，拍拍沙粒：“俺回沙海，養泉！等泉滿了，去刨錢家墳，跟那小子碰杯！”楚霜解劍穗，系在驛站亭角銅鈴：“這穗子，留這兒，南來北往看著，驛道是活人走的。”秦正則刻祖訓於墨玉殘壁，秦長老把“娘”字珠嵌進縫裡。老婦人種野花於聖殿門口，嫩芽冒頭。石頭在城頭畫大太陽，旁寫“俺們贏了一半”。
蕭衍站城頭，掌心裡本核溫潤。星圖固，七節點光柱如釘，釘住這人間。
莫言淵底妖氛盡，猶有漏風在心頭。
星火雖明終畏冷，人間煙火要長謀。
風捲守心草香，吹過七節點，吹進每個剛醒的夢。寂滅淵底，那團“無”眠著，漣漪偶泛——它終是不解，為何那些會疼的、不完美的、碎碎唸的“有”，聚起來，竟比“全無”更重。
而蕭衍知道，答案在哈桑巖的酒裡，在楚霜的糖裡，在老婦人的花裡，在石頭的炭裡，在千萬活人每一天的呼吸裡。
。是如外不，古萬火煙。添要柴，了補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