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墟的底，比想象中更薄。
鎮心碑補好的那一刻，七節點光柱迴流，赤月血潮退盡，太平洋的日出紅得像淬了火的瑪瑙。蕭衍把本核嵌進碑心，銀光順著古赤月篆“以心鎮心”西字蔓延，歸墟大陣寸寸崩解。赤月晦遣散艦隊，自己留在碑下，枯手摩挲著碑文，像個找回家的孩子。
可就在本核與碑心徹底契合的瞬間——
“咔。”
一聲極細微的裂響，從碑座底部傳來。蕭衍瞳孔驟縮，本核劇顫，星圖在識海里炸開血紅色的警兆。他猛地低頭，只見鎮心碑的基座石縫裡，竟滲出一絲灰黑色的紋路——不是寂滅淵的虛無本源，是更古老的東西：赤月晦的曾祖當年改碑文時，不僅在表面磨平“以心鎮心”，還在碑底陰刻了一道“鎖界紋”。
那老東西怕淵醒，又怕後人翻案，便在碑底埋了死手：若碑文被還原，鎖界紋便啟用，徹底封死歸墟，連位面薄膜一起焊死。
“不好！”蕭衍一把按住碑面。可晚了。
鎖界紋如活蛇竄起，灰黑光芒瞬間吞沒鎮心碑的銀光。歸墟漩渦瘋狂倒轉，百里的獸骨井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，空間像被揉皺的紙，一道橫貫天地的裂隙在蕭衍腳下撕開。裂隙那頭，不是海水，是混沌的、沒有星辰的虛空——位面薄膜被鎖界紋扯破了。
“蕭公子！”岸上，納蘭玖的刀光遙遙斬來，卻夠不著千里之外的歸墟眼。
蕭衍沒躲。他掌心的本核猛地炸開，銀白光芒分成七縷：六縷強行壓住鎖界紋的擴散，護住七節點光柱不散；最後一縷，本核主體，在他胸前碎裂成七片星紋，六片嵌入血肉，一片飛射而出，釘回了長安城頭的添柴碑。
“哈桑巖的酒……楚霜的糖……老婦人的花……”他一口血噴在碑上，腦子裡閃過那些瑣碎的暖。本核碎了，可人心網己經織成，碎核護得住七節點，卻護不住他自己。
空間裂隙像巨獸之口，將他連人帶筏吞了進去。
最後映入眼簾的，是赤月晦驚駭的臉，和太平洋上那輪突然黯了一瞬的紅日。
星核碎作七痕落，歸墟裂處吞英魄。
不是無情拋世間，實乃位薄膜先薄。
七節點外烽煙定，一縷孤魂渡冥漠。
若問此去何處所，滄溟界上汐月泊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疼。
這是蕭衍甦醒後的第一個念頭。不是幻境裡那種被抽生機的鈍痛，是皮肉、骨骼、經脈被寸寸碾碎後又勉強拼起的銳疼。他想睜眼，眼皮卻像墜了鉛。耳邊有浪聲，鹹溼的風裹著某種陌生的草木氣——不是守心草的清苦，是一種更凜冽的、帶著海藻腥的涼香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他終於咳出聲，喉嚨裡全是鐵鏽味。一隻手輕輕托住他的後頸，力道不大，卻穩。那手粗糙，帶著薄繭，指尖有淡淡的藥草漬。
“醒了？別動，你胸口那塊石頭片子還嵌著呢，亂動會流血。”
聲音清凌凌的，像海邊風颳過貝殼。蕭衍費力睜眼，視線模糊了一瞬，才看清頭頂是茅草頂，身下是幹軟的蘆葦蓆。一個姑娘蹲在榻邊，約莫十七八歲，穿著粗麻短打，袖口捲到小臂，露出麥色皮膚。她眉眼清秀，鼻尖綴著幾點雀斑，一雙眼睛亮得過分，正拿著浸了藥汁的布巾，小心翼翼地擦他胸口的血痂。
他胸口，六片星紋碎片像胎記般嵌在皮肉裡，泛著微弱的銀光，其中一片邊緣還翹著，滲著血絲。
“你……是誰？”蕭衍啞聲問。
“阿綰。”姑娘把布巾擱進陶碗，起身去窗邊抓了把曬乾的草葉，“汐月島阿綰。三天前在海灘上撈的你，胸口嵌著發光鐵片，渾身骨頭像斷了一半。俺用海珊瑚粉和退潮草敷了，算你命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