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遞來一碗褐綠色的藥湯,腥中帶苦。蕭衍本能想拒,卻嗅到一絲熟悉的守心草氣息——這世界的草藥,竟和守心草同源異種。他接過,一飲而盡。
藥力下行,劇痛稍緩。他撐起身子,看向窗外。
這裡是座小島。茅屋建在臨海的礁岩上,門外是一小片月牙形的沙灘,沙粒不是黃的,是淡粉色,像碾碎的珊瑚。海面遼闊,水是極深的藍,遠處有幾艘三角帆漁船,帆上繪著魚骨紋。天空沒有七節點光柱,也沒有長安的虛假金光,只有一輪真實的、白慘慘的太陽,懸在稀薄得近乎透明的雲層裡。
最怪的,是空氣。
蕭衍深吸一口氣,感知蔓延。這世界有“氣”——類似靈氣,卻稀薄得可憐,像將枯的泉眼。而且那氣裡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“裂痕感”,彷彿天道本身漏了風。
“這是哪兒?”他問。
“滄溟界,外海三十六島之一的汐月島。”阿綰蹲回榻邊,掰著指頭數,“俺爹生前說,中州那邊有仙門,什麼玄霄劍宗、碧落宮,能御劍飛天。可咱這破島,靈氣薄得連引氣入體都難,就俺和奶奶倆人,採藥捕魚過活。你那鐵片,是天外隕鐵不?能換幾筐靈米不?”
蕭衍沒答。他低頭看向自己掌心,六片星紋微微發熱,傳遞來遙遠的、七節點本核的脈動——還活著,網還穩。可他回不去了,至少現在不行。
他抬頭,望向阿綰身後牆上掛的一張破漁網。網眼疏疏密密,補丁摞補丁,卻結實。
“阿綰,”他忽然問,“你們這島,最近海獸多嗎?或者……天象反常?”
阿綰眨眨眼:“咋啦?上個月確實古怪,北邊黑潮提早了半月,撈上來的魚肚子裡全是黑線。奶奶說,這是‘溟氣’犯了,老輩傳下來的話,說天要漏,海要沸,仙門的人都飛不走咯。”
溟氣。天漏。
蕭衍握緊了胸口的星紋。他太熟悉這種描述了——寂滅淵的虛無本源,是“無”的歸零;而這滄溟界的“溟氣”,或許是另一種“漏風”。
祖父說的“網漏了”,原來不止一個世界。
“奶奶病了?”他瞥見裡屋傳來咳嗽聲。
“癆症,藥不齊。”阿綰垂了眼,“島上沒有懂醫的散修,去中州買丹藥,得繞過黑潮,船老大不敢去。俺琢磨著,你那鐵片要是值錢,俺就當了吧,換兩瓶‘續脈丹’給奶奶吊著。”
蕭衍搖頭,從蘆葦蓆下摸出一片星紋碎屑——極小一粒,他掐訣,銀光微閃,碎屑化作一縷暖意,順他指尖渡進阿綰掌心。
“帶我去看看你奶奶。”他說,“星核雖碎,醫人之術,還在。”
阿綰愣愣看著自己發熱的手心,又看看蕭衍胸口的銀紋,突然咧嘴笑了,雀斑擠成一團:“行!你這人怪,但俺信你。俺爹說過,海灘漂來的,要麼是死人,要麼是貴人。你流血那麼多還沒死,肯定是貴人!”
她攙他起身。蕭衍踉蹌一步,望向門外粉色沙灘。海風捲著陌生的草木氣,吹動他殘破的衣衫。胸口的六片星紋,和遙遠的長安、沙海、極北、西域、日落之洲、太平洋,遙遙共振。
他知道,七節點的人心網,哈桑巖、楚霜、老婦人、石頭他們會守好。
而這裡,滄溟界,汐月島,一個新的漏風之處,一個新的故事,開始了。
滄溟界上汐月島,漁女拾星救碎魂。
舊網千重猶在唸,新天萬里又生痕。
溟氣犯潮魚腹黑,星紋嵌肉藥香溫。
莫道穿越風浪惡,人間何處不添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