龜背島像一頭伏在海里的老鱉。
蕭衍站在單桅艇船頭，望見那座橢圓形的島嶼時，日頭正偏西。島不高，最高處不過百丈，通體灰黑礁岩，背脊上密密麻麻鑿滿了洞窟——那是外海散修的居所，像烏龜殼上的紋路。島周泊著幾十艘船，有三角帆漁船、玉白梭舟、甚至幾艘破爛的黑帆海盜船，亂糟糟擠在天然港灣裡，毫無秩序可言。
“這就是散修聯盟？”阿綰掌舵，眯眼瞧，“比俺汐月島還窮。”
蘇映雪坐在船尾調琴，斷絃己接好，聞言淺笑：“散修者，散也。三十六島的煉氣修士、漁戶、逃奴，湊一處抱團取暖罷了。沒有仙門規矩，也沒有王朝律法，誰拳頭硬誰說話。”
老周頭說得沒錯，龜背島是外海散修的樞紐。蕭衍胸口的星紋微微發熱，感應到島上靈氣比汐月島稍濃，卻依舊稀薄得可憐。但人氣旺——他聽見港灣裡傳來叫賣聲、罵娘聲、孩童嬉鬧聲，混雜著魚腥和炭火味，竟有幾分原界舊坊區的煙火氣。
龜背伏波如老鱉，散修窟穴密如麻。
外海無律拳為法，卻有炊煙暖礁崖。
小船泊進港灣，立刻被圍了。
不是敵人，是幾個光膀子的漁漢，盯著蘇映雪的白衣和蕭衍胸口的銀痕，眼神警惕。“汐月島的老周頭船？”一個獨耳漢子問，手裡攥著魚叉，“老周頭呢？”
“周伯在島上看家。”阿綰跳下船，雀斑繃緊，“俺們來找聯盟議事，血帆幫要擄人，還跟黑舟一夥的！”
獨耳漢子臉色一變，朝窟穴裡喊：“老鱉，汐月島的丫頭來了，說血帆幫通敵！”
窟穴裡鑽出個胖老頭，煉氣西層，肚腩垂到腰帶外，手裡還拎著半條烤魚。他是龜背島的“話事人”之一，綽號老鱉。聽見阿綰的話，他油手一擺：“丫頭別亂說，血帆幫獨眼鯊雖不是東西，可咱聯盟和他們是井水河水，犯不著……”
“犯不著？”蘇映雪從船尾起身，白衣血痕未淨，琴絃輕撥，一段噬魂殿的鎖鏈聲從她指尖溢位，“你們聽聽，這是三日前追殺我的黑舟動靜。獨眼鯊的船，就在那黑舟後頭撿漏。”
她指尖音波化形，空中浮現三日前海戰殘影：黑帆鬼面舟甩鎖鏈，血帆幫的破船遠遠吊著，等碧落舟力竭，獨眼鯊才下令放箭，箭上拴著撈人的網兜。
老鱉的烤魚掉進沙裡。周圍漁漢炸了鍋。
“龜孫的！老子上月丟的網，就是血帆幫說“借”的！”
“俺侄兒在西南灣失蹤，怕是被他們餵了黑舟！”
“聯盟養這群白眼狼，不如散了！”
混亂中，一個瘦竹竿般的青年擠過來，煉氣二層，懷裡揣著本破冊子，激動得結巴：“我、我早說了！血帆幫的“海心稅”，收的童女都送中州了，哪是什麼補陣眼，是、是噬魂殿拿去煉“溟魂丹”！”
他翻開冊子，上面歪歪扭扭記著：某月某日，血帆幫交三童女予黑舟；某月，西南灣魚獲減半，因溟氣濃；某日，獨眼鯊赴中州玄霄劍宗外圍，帶回一枚“攝魂鈴”。
蕭衍伸手接過冊子。星紋微亮，冊上墨跡竟浮起一層黑線——和海中魚肚的黑線同源，是溟氣侵蝕的記錄。他抬頭，看向老鱉：“話事人，這冊子是真的。”
老鱉撿起烤魚，拍拍沙，咬一口，嚼半天，吐骨頭：“真的又能咋？血帆幫獨眼鯊煉氣五層，手下三十號人，咱聯盟鬆散，誰聽誰的？再說，玄霄劍宗默許他們收稅，咱惹不起。”
“惹得起。”蕭衍把冊子還青年，轉身從懷裡摸出物件——哈桑巖的半塊酒麴、楚霜的麥芽糖穗、老婦人的幹野花包、石頭的歪太陽木炭、阿禾的藥葫蘆。一字排開在船板上。
“原界有七節點，人心網織了三千年。”他聲音不高，卻順著星紋共振，落進每個散修耳裡，“這網漏了，不是因為網破，是因為網上結了冰。你們這滄溟界，冰更厚——仙門忘情證道，把活氣凍住了，溟氣才鑽空子。”
他拾起歪太陽木炭，在龜背島的灰黑礁石上，畫了個大大的太陽。炭筆遇星紋金火，燃起光。
“可冰，是能焐化的。”
冊揭通敵漁漢怒，酒麴糖穗列礁前。
星紋畫日焐冰陣，散修窟裡起喧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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