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榮寺的山門，漆是新的。
這不對勁。一座千年古剎，山門上的紅漆剝落是常理，可眼前這兩扇大門，紅得像剛出鍋的豬血，亮得能照出人影。門環是黃銅的，擦得鋥亮，連一絲銅綠都沒有。門楣上“枯榮寺”三個鎏金大字，金粉厚得像是怕別人不知道它有錢。
蕭衍三人走到山門前，腳步不約而同地慢了半拍。
“太乾淨了。”陸長纓皺眉，“乾淨得不正常。”
寺廟裡的“淨”，是青苔縫裡的淨，是香灰落了三層沒人掃的淨，是一種帶著煙火氣的、活的淨。但這座山門上的乾淨，像被水洗過三遍又拿抹布擦了五遍——死淨。
進山門是一條長長的石階，兩邊種著古松。松樹上掛著經幡，經幡也是新的，白布上沒有一絲灰塵，風吹過來，啪嗒啪嗒地響，像一群人在鼓掌歡迎。
大雄寶殿前，烏泱泱跪著幾百號人。
他們跪得很整齊——不是排成幾排，而是像田裡的秧苗一樣，一行一行，間距分毫不差。每個人面前都點著三炷香，香燒得很慢，煙筆首地往上飄，像幾百根灰白色的線，匯聚到殿頂的脊瓦上。
最詭異的不是跪姿，是——聲音。
幾百個人，嘴裡都在唸同一句話：“無苦無苦，煩惱盡收。磕頭三個，一身輕鬆。”
聲音不大，但齊。不是那種帶著感情的齊，是像一群被上了發條的木偶，在同一時刻、用同一個音調、吐出同一句話。沒有起伏，沒有停頓，沒有誰快誰慢。
“他們……不對。”沈璃冰眸掃過人群，手己經搭在了劍柄上。她能感覺到，這些人的“魂”，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抽走了一截——不是丟了，是被替換了。替換成了某種統一的東西，像一塊塊磚頭，被砌進了同一面牆裡。
蕭衍走到人群邊上，蹲下來，看了一個跪在最前面的中年女人。
她的臉很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微笑。但她的眼睛——瞳孔深處，有一個極小的、灰色的點。那點像一顆種子，埋在眼底，正隨著她唸經的聲音，一脹一縮，像在呼吸。
“心魔種。”蕭衍低聲道。
“施主，你來了。”
一個聲音從大殿裡傳來。溫和，慈悲，像一鍋熬了很久的米湯，稠得能把人黏住。
蕭衍抬頭。
大殿門口，站著一個和尚。
他穿著一件金線織的袈裟，袈裟上繡著八寶紋，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。他的臉圓潤飽滿，皮膚白裡透紅，眉心點著一顆硃砂痣，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——像一尊被精心打磨過的佛像，每一寸線條都符合“慈悲”的標準。
“貧僧無苦尊者。”他雙手合十，微微欠身，“施主面帶愁容，可是心中有苦？”
“心中有苦？”蕭衍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“誰心裡沒點苦？”
“那就對了。”無苦尊者笑容更深，“來，跪下磕三個頭，貧僧替你收了。”
他說著，伸出一隻手。手掌心裡，有一個灰黑色的漩渦，正緩緩旋轉著。那漩渦裡，隱約能看到無數張人臉——痛苦的臉、憤怒的臉、悲傷的臉、絕望的臉——全都在漩渦裡翻滾、掙扎、扭曲。
“你替他們收了苦，那這些苦去哪兒了？”蕭衍盯著那個漩渦，不滅葉在體內微微旋轉，金綠色的光芒在經脈中流淌。他能“看”到，漩渦裡的每一張臉，都連著一根極細的灰線——灰線的另一端，連著殿前那些跪著的人。
“自然是貧僧代為承受。”無苦尊者一臉坦然，“貧僧修行“承苦大法”，千苦萬苦，一人擔之。施主，你若不信，可問問他們——”
他指了指殿前的人群：“他們之前個個都有煩惱。王居士家中破產，夜不能寐；李居士喪子之痛，日日哭泣；張居士夫妻反目，尋死覓活。如今呢？你看他們，可還有一絲痛苦？”
蕭衍看向人群。那個叫王居士的男人，之前是個富商，此刻跪在那裡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他的家產沒了，但他不急。他的妻兒走了，但他不找。他就像一潭死水，連漣漪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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