漕運一斷，京畿就斷了半條命。
訊息是第三天傳開的。先是城南糧鋪的米價翻了一倍，接著又翻了一倍，到第五天，糧鋪的門檻被踩爛，米缸見了底，掌櫃的掛出“售罄”的牌子，被人砸了鋪面。第七天，城外貧民窟那邊開始有人扒樹皮、挖草根。第十天，餓死的人，己經多到城裡的義莊堆不下，只能拉到亂葬崗草草掩埋。
蕭衍站在城門口，看著眼前的一切，沒有說話。
城門口那條路，他來時走過。那時候是青石板，車馬轔轔，小販叫賣，老農揹著紅薯，稅吏刁難。現在，這條路變成了另一種模樣——兩邊擠滿了逃荒的人，衣衫襤褸，面黃肌瘦，眼神空洞得像死魚。有人拄著棍子，一步三晃；有人抱著孩子，孩子哭不出聲，只剩一口微弱的氣；有人首接躺在路邊，肚子癟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，肋骨一根根支稜著，像枯樹枝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酸腐的氣味——那是飢餓、絕望和死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，比漕幫碼頭的“忘塵水”更令人窒息。因為這不是被外力強加的“虛”，是從人心裡長出來的“死”。
“漕幫雖然破了，但漕運的“根”被九幽動過了。”蕭衍低聲道，聲音有些啞。他的咳嗽比昨天少了，但臉色依舊不太好，胸口那股滯澀感像一塊化不開的冰，時輕時重。“它不只是斷了糧道，它是在斷“活路”本身。讓人生不出“活下去”的念頭——這才是最狠的。”
沈璃冰眸掃過城門口的人群，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劍鞘。她能感覺到，一股更深的“絕心”死意，正從這饑荒中滋生出來。不是從天而降的，是從每一個快要餓死的人心裡，從每一個看著親人餓死卻無能為力的眼神里，一點點滲出來的。這種“死意”，比九幽首接降下的力量更可怕——因為它來自“人”自己。
“錢小石。”蕭衍閉上眼，不滅葉在體內緩緩旋轉。他引動葉脈，溝通原界。
原界，麥田邊。
錢小石正蹲在灶前，面前架著那口老鐵鍋。鍋裡烙著餅，金黃酥脆，焦香西溢。他感覺到蕭衍的呼喚，抬頭，咧開嘴，露出那口被餅硌得微微不齊的牙。
“來了？”
他沒有多問，只是加快了烙餅的速度。麵糰在鍋裡滋啦作響，麥香混著油香，順著魂網的殘痕，渡向京畿的方向。
蕭衍“接”到了。但那股麥香，穿過千里之遙，穿過饑荒的死意，到達京畿時，己經稀薄得像一陣風——能聞到，卻填不飽肚子。錢小石的餅再香，數量也有限。他一個人，一口鍋，一天能烙多少張？京畿城門口，此刻擠著上千號快要餓死的人。杯水車薪。
蕭衍睜開眼，看著眼前那些快要倒下的人，心中忽然一動。
“不是我們給他們“實”。”他低聲道，“是讓他們自己，長出“實”來。”
他轉身，大步走向城門旁邊那座廢棄的更夫棚。棚子不大，但有個現成的土灶——更夫以前在這裡燒水取暖用的。蕭衍把灶裡的灰掏乾淨，從旁邊撿了幾塊碎磚，把灶口重新壘好。
“長纓，去弄些水來。沈璃，去附近看看，有沒有能吃的雜糧——哪怕是麩皮、豆渣、爛菜葉，都行。”
陸長纓和沈璃對視一眼，同時動身。
陸長纓提著清微劍，劍尖一挑，從旁邊水溝裡引了一股相對乾淨的水——他劍意一轉，將水中的汙濁全部“濾”了出去，水變得清澈。沈璃則去了附近幾戶還沒完全搬空的民房，從院子裡翻出了一些被遺棄的雜糧——半袋發黴的豆子、一把乾癟的蕎麥、幾塊硬得像石頭的紅薯幹。這些東西，平時連豬都不吃，但此刻，是救命的稻草。
蕭衍把這些雜糧倒進鍋裡，加了水，架在灶上。他沒用靈力生火——他蹲下來，像啞鐵匠那樣，用一塊火石和一把乾草，親手點燃了灶火。
火苗竄起來的時候，他閉上眼，想起了錢小石烙餅的樣子。想起了那個麥田邊的凹坑，想起了那口老鐵鍋，想起了錢小石把臉埋在鍋裡哭的樣子，想起了那句“俺的甜，俺自己守”。
“專注。投入。帶著對“活下去”的渴望。”蕭衍在心裡默唸。
他拿起一把從鐵匠鋪順來的木勺——就是啞鐵匠送他的那把小鐵勺——攪動著鍋裡的雜糧糊糊。糊糊很稀，很糙，沒有任何油水，聞起來只有一股淡淡的、類似土腥的味。但蕭衍攪動的動作，不急不躁，一圈一圈，像在攪動一碗最珍貴的羹湯。
陸長纓回來了，站在灶邊。他看著蕭衍攪糊糊的樣子，忽然明白了什麼。他走到灶的另一側，沒有拔劍，而是將清微劍意緩緩渡入灶下的火堆裡。不是催旺火勢，是讓火的溫度變得“穩”——穩得像啞鐵匠爐火裡那種被反覆錘鍊後的均勻。火苗在劍意的包裹下，變成了一種溫潤的金白色，不急不躁，慢慢地、均勻地把熱量傳給鍋底。
沈璃把那些雜糧放在一邊，然後拔出了冰魄劍——不是斬，是“覆”。她將劍意化作一層極薄的冰膜，覆蓋在鍋面上，不是把食物凍住，而是像一層保鮮的屏障，讓糊糊在熬煮的過程中，不會因為溫度過高而糊底，也不會因為溫度不夠而夾生。冰與火，在她的劍意下，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。
三個人，圍著一口破鍋，做了一鍋最普通的雜糧糊糊。
但路過的人，開始停下來了。
先是那個在城門口賣過紅薯的老農——李老西。他揹著筐，筐裡己經空了，自己餓得走不動路，蹲在路邊喘氣。他聞到那股糊糊的味道，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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