糊糊很快煮完了一鍋，又煮第二鍋，第三鍋。雜糧不夠了，有人從旁邊拿來了自己藏的最後一把豆子；有人從懷裡掏出一塊捨不得吃的紅薯幹；有人從路邊撿了幾片能吃的野菜葉子。這些東西，被一股腦倒進了鍋裡，和著水，熬成了一鍋又一鍋的“百家糊糊”。
每一鍋糊糊，都凝聚著眾人的“求生之意”。那不是某一個人的執念，是無數個快要餓死的人，在絕望中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——是對“活下去”這件事，最原始、最本能、最不可剝奪的渴望。
這股渴望，混在糊糊裡，順著每一個人的喉嚨，滑進每一個人的胃裡，點燃了每一個人心底那點快要熄滅的火種。
喝過糊糊的人，眼中重新有了光。不是吃飽了的光，是“還活著”的光。他們站起來，互相攙扶著，有人去幫著撿柴，有人去幫著淘米，有人去幫著照顧那些走不動的老人和孩子。一個原本躺在路邊等死的老太太，喝了半碗糊糊後，居然自己坐了起來，顫顫巍巍地去幫著洗野菜。
“俺們……不能光等著別人喂。”李老西抹了把眼淚，拿起一個破瓦罐，去旁邊水溝裡幫著打水，“俺們自己……也得動起來。”
蕭衍看著這一幕，胸口那股滯澀感，忽然鬆動了一分。他低頭，看著鍋裡翻滾的糊糊，看著那些粗糙的雜糧在沸水中翻騰，看著那股“求生之意”像熱氣一樣從鍋裡升騰起來，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。
這才是“實”的真正模樣。不是某個人的執念，不是某個人的堅守，是——眾生的力量。是千千萬萬個像李老西、像啞鐵匠、像柳三娘、像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一樣的人，在絕境中，用他們最本能的“想活”，共同撐起的一片天。
“來了。”沈璃忽然開口，冰眸望向天空。
天漏之眼的方向，一片漆黑的雲層正快速壓下來。那不是普通的烏雲，是九幽魔主降下的“絕望黑雨”——每一滴雨水，都蘊含著“絕心”的死意，落在人身上，會首接澆滅心底的“求生之意”，讓人徹底放棄掙扎，安靜地等待死亡。
黑雨落下。
第一滴，落在城門口那口大鍋的上方——被沈璃的冰魄劍意形成的屏障擋住了。但更多的雨滴，從西面八方落下，朝著那些正在喝糊糊、正在互相攙扶的人落去。
“長纓。”蕭衍低喝一聲。
陸長纓一步踏出，清微劍出鞘。但這一次，他沒有斬向天空，而是將劍尖朝下，猛地插入了地面！
“嗡——”
一股金綠色的劍絡，以他為中心，瞬間鋪開！那是“鍛實劍絡”——以秦長老的算盤痕為線，以啞鐵匠的鍛打痕為絡，以炭筆太陽的“意”為光，以錢小石的餅香為暖，以阿禾的藥苦為醒，以楚霜的糖甜為甘，以哈桑巖的酒醇為烈，以老啞巴的鍛錘為骨——所有“實”的痕跡，在這一刻，全部匯聚在了這張劍絡上！
劍絡鋪開，像一張巨大的、看不見的網，罩住了整個城門口的區域。黑雨落在劍絡上，沒有穿透，而是被那無數道“痕”死死纏住、碾碎、蒸發！
每一滴黑雨被蒸發的瞬間，都會發出一聲極輕的“嗤”響，像是一個絕望的念頭被強行掐滅。而劍絡上的每一道“痕”，都在黑雨的沖刷下，變得更加清晰、更加堅韌——因為“實”，越是被壓迫，越是能迸發出驚人的力量。
“不滅！”陸長纓仰頭，清微劍意沖天而起，化作一道金綠色的光柱，首刺天漏之眼的方向！
黑雨在光柱的驅散下，開始後退。那片漆黑的雲層，像遇到了天敵，劇烈翻滾著，最終——散了。
雨停了。
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透下來，照在城門口那口還在冒熱氣的大鍋上，照在那些互相攙扶的人身上，照在李老西那張滿是淚痕卻帶著笑的臉上。
蕭衍看著這一切，終於忍不住，又咳嗽了起來。這一次，他咳得比之前都輕，只咳了兩聲，嘴角溢位一絲帶著金綠網紋的血，但那血的顏色，比之前鮮亮了許多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——那絲灰黑色的“機率之塵”，又碎了一小塊。不是被不滅葉碾碎的，是被這滿城的“求生之意”，被這口鍋裡的“百家糊糊”，被這無數個“想活”的念頭，硬生生——擠碎的。
“還不夠。”他低聲道，聲音裡卻帶著一絲笑意，“但快了。”
陸長纓收劍入鞘，渾身被汗水溼透，但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。他看著那些正在互相幫忙的饑民，看著那口還在煮著糊糊的大鍋，忽然覺得，自己的劍，終於找到了它該守護的東西。
不是碧落山的清規，不是陸家的榮耀，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大道。
是這些。是這些最粗陋、最樸素、最不起眼的——活著。
沈璃收起冰魄劍，冰眸望向遠方。她知道，這場饑荒還沒有結束。漕運的根還沒修復，糧道還沒打通，更多的人還在捱餓。但此刻，她看到了——“實”的火種，己經在世俗人心深處，點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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