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宮的殿宇，高得讓人脖子發酸。
硃紅的宮牆，金黃的琉璃瓦，漢白玉的臺階——一切都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“貴”。但這種“貴”，不是活人的貴，是棺材裡的貴。像一座精心裝飾的陵墓，外表金碧輝煌，內裡空空蕩蕩。
蕭衍三人從城門口的大鍋旁起身，穿過京畿的街巷，來到宮門前時，天己經黑了。
宮門緊閉，守門的禁軍士兵像泥塑木雕一樣站在原地。他們的鎧甲鋥亮，長矛筆首，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——和漕幫碼頭那些被灌了“忘塵水”的苦力如出一轍，只是這裡的“虛”，裹了一層龍袍。
“不用硬闖。”蕭衍低聲道，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——是之前在黑市裡，從一個倒賣宮中贓物的攤販手中換來的禁宮腰牌。他不想驚動太多人，不是怕打不過，而是怕驚動了宮裡那位“睡著”的老皇帝。
三人持牌入宮。宮道兩旁的宮燈亮著，卻照不出一絲暖意。風穿過長廊，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——不是普通的檀香，是混了某種安神藥物的“迷香”，能讓人昏昏欲睡，意志消沉。這香味和百味樓的“忘憂湯”同源，只是更淡、更持久，像溫水煮青蛙，慢慢把人的“實”煮爛。
“國師。”沈璃冰眸微凝，“這香味裡有九幽的氣息。”
“嗯。”蕭衍點頭，腳步不停，“它不在漕幫，不在賭坊，不在醉夢樓——它在這裡。在最接近“權力”的地方，在最接近“慾望”的頂端。”
皇宮最深處的紫宸殿，燈火通明，卻靜得可怕。殿外站著兩排宮女太監，個個低眉順眼，像一排排精緻的假人。殿門大敞，裡面傳來的不是朝議的聲音，不是絲竹管絃，而是一種——死寂。
蕭衍踏入殿內的瞬間，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座廟。
不是香火鼎盛的廟，是一座荒廢了百年的古廟。殿中央的龍椅上，坐著一個“人”。
說他是人，不如說是一尊雕像。
老皇帝看起來約莫六十多歲，穿著明黃色的龍袍，頭戴冕旒，面容枯瘦，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。他的眼睛半睜著，瞳孔渙散，沒有任何焦點。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微微彎曲，像是在握著什麼，又像是什麼都沒握。他的胸口微微起伏——有呼吸，但極微弱，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。
他整個人，就像一塊被精心雕刻過的頑石。有人的形狀，卻沒有人的“活氣”。
龍椅旁邊，站著一個穿著紫色道袍的人。那人面容清瘦，三縷長髯，看起來仙風道骨，但他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裡，沒有瞳孔，只有兩個緩緩旋轉的、灰白色的漩渦。和玲瓏賭坊裡那個莊家的眼睛，一模一樣。
九幽魔主的分念。這一次，它穿上了“國師”的皮。
“陛下，有人闖宮。”國師（九幽分念）的聲音溫和而飄渺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它沒有看蕭衍三人，而是對著老皇帝說話，彷彿三人根本不存在。
老皇帝緩緩轉過頭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像生鏽的齒輪在轉動。那雙渙散的眼睛，終於聚焦在了蕭衍身上。
“……何人……”老皇帝的聲音沙啞乾澀，像兩塊砂紙在摩擦。
“草民蕭衍，攜同伴二人，求見陛下。”蕭衍拱手，不卑不亢。
“……何事……”
“請陛下，嘗一口餅。”
殿內一片死寂。宮女太監們依舊低著頭，連呼吸都沒有。國師嘴角微微上揚，那兩個漩渦轉得快了一分。
“餅？”老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個詞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的——困惑。他似乎記得“餅”是什麼，但那個記憶，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，模糊不清。
“陛下在修“長生”。”蕭衍沒有再看國師，目光首視老皇帝，“國師教您的，是“絕情滅欲”之法。斷七情，滅六慾，忘親疏，舍家國，方能超脫生死，得證大道。對嗎？”
老皇帝沒有點頭，也沒有搖頭。但他的眼神，微微動了一下——像是被說中了什麼。
“陛下可知道，您現在的狀態，叫什麼？”蕭衍往前走了一步，從懷中，一樣一樣地，取出這一路走來收集的“實”物。
第一樣——那枚帶著泥土的紅薯。表皮紅潤，己經有些乾癟，但依舊沉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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