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沙鎮的風，是燙的。
沙漠邊緣的風裹著細沙，打在臉上像被人甩了一把胡椒麵，又辣又疼。鎮子不大，一條主街，兩邊擠著客棧、飯鋪、鐵匠鋪、當鋪——典型的過路驛站，往來的商隊在這裡歇腳補水，天黑前趕去下一個綠洲。
但蕭衍三人走進流沙鎮時，沒看到商隊，沒聽到駝鈴聲。街上的人不少，可——不對勁。
不是之前那種“安靜”或“麻木”的不對勁。是——臉的不對勁。
一個賣餛飩的攤主，低頭擀麵，抬頭盛湯，動作麻利。但他的臉——蕭衍多看了一眼，眉頭就皺了起來。那張臉太光滑了，光滑得不自然，像剛揉好的麵糰，還沒來得及捏出五官的輪廓。而且，五官的線條有點——移位。眼睛的位置偏左了半寸，鼻子的弧度像是照著別人的鼻子描的，嘴角的弧度比他此刻的表情慢了半拍。
“你看那邊。”陸長纓壓低聲音，用眼神示意街對面。
一個穿著綢衫的富商正和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農夫吵架。富商指著農夫的鼻子罵：“你這個騙子！你憑什麼用我的臉去錢莊取錢？！”農夫一臉委屈：“這位爺，你認錯人了！這張臉是俺的！俺今早起來照鏡子，就長這樣了！”
富商一把扯開自己的衣領，露出脖子——脖子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線，從下巴一首延伸到鎖骨。“你看！這道疤！這是我去年被馬匪砍的！這張臉是我的！”
農夫也扯開自己的領口——同樣的位置，居然也有一道一模一樣的疤。
兩人面面相覷，都愣住了。
“換臉了。”沈璃冰眸微凝，“不是易容。是——置換。”
三人走進一家茶館，要了壺茶。跑堂的是個小夥子，臉很年輕，但眼神很老。他端茶過來的時候，蕭衍注意到——他的手背上有指紋，但手指尖的指紋是模糊的，像被什麼東西磨掉了一層皮。
“小哥，鎮上最近是不是很多人“變了樣”？”蕭衍問。
跑堂的放下茶壺，苦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在他臉上像貼上去的——嘴角的弧度對不上眼角的皺紋。
“客官說笑了。“變樣”？整個鎮子都變了。”他壓低聲音，“七天前開始的。一開始是東頭王寡婦的臉變成了西頭張屠戶的。大家還當笑話看——一個女人長著滿臉橫肉的大鬍子臉，笑死個人。可第二天，張屠戶的臉又變成了南街李秀才的。然後李秀才變成了北街趙鐵匠的……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臉：“俺今早起來照鏡子，也不認識自己了。俺娘看了俺一眼，說“你不是俺兒子”。俺爹看了看，說“你長得像隔壁老劉”。可老劉的臉，昨天變成了鎮長的臉。鎮長的臉……變成了俺孃的臉。”
他端起茶壺，給自己倒了一杯，一飲而盡。
“最可怕的不是臉變了。是——你不記得自己原來的臉了。俺現在想不起俺長什麼樣。俺只記得俺有張臉，但那張臉是什麼樣子……想不起來了。像被人從腦子裡挖走了一塊。”
蕭衍沉默了片刻，問：“錢莊還開門嗎？”
“關了三天了。”跑堂的苦笑，“有人用別人的臉去取錢，掌櫃的不敢給。有人用鎮長的臉去報官，縣太爺一看——那張臉昨天還是他自己的，今天變成了別人的。縣太爺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是誰，怎麼斷案？”
“源頭在哪？”
跑堂的指了指鎮外：“廢棄的“悅來客棧”。七天前，有個賣“美容丹”的郎中住進去。說是吃了他的丹藥，能讓人“換一張好臉”。一開始大家不信，後來有人吃了，臉真的變了——變成了他一首羨慕的那個人的臉。然後……就停不下來了。”
三人放下茶錢，起身朝鎮外走去。
廢棄的悅來客棧在流沙鎮西邊二里地，原本是商隊歇腳的地方，三年前一場沙暴把屋頂掀了，就荒了。此刻客棧門口掛著一盞紅燈籠，燈籠上畫著一張臉——一張沒有五官的臉，光溜溜的，像一顆剝了殼的雞蛋。
客棧大堂裡，擺著一口大缸。缸裡不是水，是——皮。
人皮。
一張張完整的人皮，泡在暗紅色的液體裡，像一件件剛脫下來的衣服，漂浮在液麵上。每一張皮都還保持著五官的形狀——有笑的，有哭的，有怒的，有愁的。但所有的皮，都沒有“人”在裡面撐著，像被抽掉了骨架的燈籠，軟塌塌地攤在缸底。
大堂正中的八仙桌上，坐著一個男人。他穿著一件繡滿人臉的長袍，每張臉上都帶著不同的表情——喜、怒、哀、樂、驚、恐、思——七情六慾，一應俱全。他的臉……也在不斷變化。一會兒是慈眉善目的老者，一會兒是妖豔嫵媚的少婦，一會兒是凶神惡煞的壯漢。每一張臉停留幾息，又換下一張，像走馬燈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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