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子時之後,夜色沉得更快了,可時間卻彷彿過得更慢了。
最後一絲月光被雲層吞沒,林間的小路上,也只剩下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的、那一點點冷灰色的微光。
沈紅衣坐在雪溪旁的石頭上,赤腳浸在溪水裡——水很涼,可她卻像沒感覺似的,只是靜靜地低頭看著水流從腳踝兩側淌過去,像是在想什麼,又像是在數上游漂下來了幾片枯葉。
陸九溟坐在她下游的不遠處,手搭在腰間的儺面上、指尖無意識的一下下敲著,但他不是在思考,只是單純有種莫名的心煩。
比他更煩的是苗若蘭。
此刻她正在那條昏暗的小路上、不住地來回踱步——不是那種悠閒的踱步,而是在一段差不多三十步的路上,急匆匆的從一頭走到另一頭、然後猛地轉身再走回來。
她每一步都踏得極快、極重,腳踝上的銀鈴隨著動作叮叮響著,清脆的聲音卻不再讓人心曠神怡,反而聽的有種莫名的心焦。
而在小路和雪溪中間的空地上,顧西棠倚著一塊大石頭席地而坐,眼珠跟著苗若蘭的身影來來回回、撐著腦袋的手都快把臉擠變形了,可還是壓不住心頭那股莫名其妙的焦躁。
“我說苗姑娘……”
終於,顧西棠忍不住開了口:“你能先歇一會兒嗎?轉的我腦仁兒疼,算我求你了!”
“……”
苗若蘭沒說話,甚至都沒看顧西棠——不過她應該是聽到了,因為她“叮鈴鈴”的腳步更快了。
顧西棠搓著臉嘆了口氣,又看向雪溪邊上的沈紅衣:“沈長老,您能讓苗姑娘安靜會兒嗎?我是真有點受不了了。”
“……”
沈紅衣也沒說話,好像也沒聽到顧西棠說話,因為她唯一的“回應”,是動了動浸在水中的腳趾,放走了一片順流而下、恰巧被她攔住的落葉。
“……”
顧西棠見狀也沉默起來,蜷縮雙腿、把臉埋在膝蓋裡不再言語。
陸九溟看他這副吃癟的樣子,忽然覺得有點好笑,可是笑過之後,他的神經也又一次的緊繃起來。
其實陸九溟不想這樣的,可是隨著等待的時間逐漸拉長,他明顯能感覺到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在收緊。
不是聲音或者光亮,而是一種更抽象的、壓在皮膚表面的、讓人本能想要屏住呼吸的“緊繃”。
在那種感覺裡,就連溪流的聲音都好像被什麼東西壓低了,但那不是因為水小了,而是所有人都豎著耳朵、在聽水聲之外的動靜,己經沒人在意那條溪流了。
“沈長老,你那邊的事情怎麼樣了?”
陸九溟忽然開口問道,但其實他這次記得“不得擅自打探長老行蹤”的規矩,只是不喜歡這種詭異氛圍、沒話找話的想聽點聲音。
沈紅衣似乎也理解他的想法,沒多想便隨口回道:“沒什麼進展,但也沒什麼危險。”
“這樣啊。”
陸九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,又不想就這麼結束,只得隨意的點了點頭、然後繼續沒話找話:“我不是想打聽您的行蹤,只是這邊還不知道需要多久,怕耽誤了您的正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紅衣的回答依然隨意,顯然沒往心裡去:“你不用擔心,我那邊的事情不用著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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