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具年輕女性的屍體,雙腿盤曲,雙手被黑色膠帶反綁在身後,整個人像一件被塞進貨艙的行李一樣,硬生生地嵌在床板和床墊之間。她的眼睛沒有完全閉上,灰白色的眼球朝著上方,似乎在看著那個把她藏在這裡的人,也似乎在看著此刻掀開床板的每一個人。
法醫初步判斷,死亡時間在下午兩點左右。死因是機械性窒息——通俗地說,被活活掐死。
床板的空隙裡,還塞著一個女式包。包裡空空蕩蕩,值錢的東西全部不翼而飛。
鄭先生站在門口,看了一眼,然後別過頭去。他沒有哭,只是嘴唇發白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什麼。
“她中午和我一起回的家,我十二點多走的。走的時候她還好好的。”他的聲音在發抖,“她說她下午約了朋友,我說那你去吧。”
“什麼朋友?”
“我不知道。她沒說。”
現場勘查還在繼續。窗外的鞋印是41碼的男鞋,翻窗進入的痕跡非常清晰,但奇怪的是,勘查員找遍了整間公寓,只找到了進入的鞋印,沒有找到離開的。
嫌疑人是從窗戶進來的,但不是從窗戶出去的。
那他是怎麼走的?
正門。
監控錄影被調了出來。公寓大門外的監控,案發當天下午西點,一個年輕男子從樓裡走出來。黑色衛衣,帽子壓得很低,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,沒有跑,也沒有慌張的左顧右盼。就像是一個普通的住戶,剛剛午睡醒來,出門吃個晚飯。
公寓管理員看了監控截圖,搖頭:“沒見過這人。不是我們這棟樓的住戶。”
不是住戶,卻能從大門離開。那他是怎麼進去的?翻窗。進去之後殺了人,然後大搖大擺地從正門走出去。
這個行為邏輯,讓辦案人員嗅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——要麼是極度冷靜的老手,要麼是和死者認識的人。熟人作案,心理上不會有“逃離現場”的強烈衝動,因為他們從進門的那一刻起,就知道自己要從哪裡離開。
鄭先生第一個被懷疑。戀愛一年,同居,案發時間在他離開後的兩小時內。時間視窗、親密關係、作案條件,他全部符合。
但調查很快排除了他。鄭先生的社會關係乾淨得像一張白紙,沒有前科,沒有債務糾紛,和真真的感情穩定,雙方家長都己經見過面,婚期都提上了日程。
“她沒有午睡的習慣。”鄭先生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“兩點的時候,她應該醒著的。”
兩點的時候她醒著。兩點的時候她正在被殺死。
真真的社會關係被徹底翻了一遍。二十三歲,三年前從老家來上海打工,一首在餐飲行業。服務員、收銀員、後廚幫工,換過好幾家店。接觸的人多且雜,同事、顧客、外賣騎手、供應商,光是微信好友就有一千多個。
辦案人員一頭扎進這個龐大的社交網路裡,像大海撈針。
就在這時,另一組追蹤監控的同事傳來了訊息。
案發當天下午,那個穿黑色衛衣的男子從公寓離開後,沒有步行,而是首接上了一輛網約車。車輛軌跡顯示,目的地是浦東新區的一家洗浴中心。
“在洗浴中心待了快六個小時了,還沒出來。”蹲守的民警壓低聲音,“浴資才六十八塊,他買了過夜票,看樣子是打算住一晚。”
六十八塊錢的洗浴中心,過夜,包一頓自助餐。一個剛殺了人的人,不去跑路,不去毀屍滅跡,而是花了六十八塊錢去洗浴中心過夜?
要麼是心理素質好到了變態的程度,要麼是——他根本沒有別的地方可去。
十二月六日凌晨零點十二分,距離案發僅僅過了六個小時,警方在洗浴中心的休息大廳裡抓獲了正在呼呼大睡的嫌疑人。他睡得很沉,被按住的瞬間甚至還沒反應過來,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“誰啊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