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她想站起來。
這時她看見門被推開了。
七八個蟲堵在門口。手裡拿著棍子的、拿搓衣板的、拿鋤柄的都有。前面的人看到蕾絲站在屋子中間、身上全是黑色焦渣的樣子，明顯頓了一下。
後面的人推著前面的人，前面的人又往後縮了半步。
僵了一息。
蕾絲想從他們中間衝出去，她以為自己還有力氣。
結果是沒衝動，她才站起來，剛邁出一步，腿就軟了。
她空腹太久，突然站起來，也許是血壓跟不上，眼前發黑，身體晃了一下。
但是她己經衝出去一段，或者說有了衝的動作。
接著人群開始騷動，一根棍子掄了過來。
蕾絲後來回憶這一段的時候，記憶是碎的。
她記得自己本能地蜷了起來。一隻手抱住後頸和頭，膝蓋縮排胸口。後腦和頸椎是要害，這個她知道，書上寫過。
她記得自己同時也在護著嘴。下意識的。嘴裡還有沒咽乾淨的白環薯碎渣，她不想讓剛吃進去的東西被打出來。一隻手護頭，另一隻手捂著嘴，蜷成一顆球。
那種悶沉的撞擊感她大概永遠不會忘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打在背上的時候呼吸被整個壓出去，胸腔癟了一下，有幾息吸不進氣。不是尖銳的疼，是一種瀰漫的、把整塊肌肉壓實了的鈍痛。
她記得腹部被震動之後胃開始不由自主地收縮。她咬著牙忍。滿嘴的焦渣味混著泛上來的虛空液體，她把虛空咽回去一部分。
後來一棍打中了胸腔的位置——身體不受控制地弓起來，乾嘔。虛空混著烤糊碎渣湧上來，咽回去一半，漏出來一半，順著嘴角淌到地上。
她記得還嗆了，碎渣嗆進了氣管。劇烈地咳嗽。咳嗽的時候全身被打過的地方同時疼，每咳一下都像又被重新打了一遍。她聽到自己發出了一種極其難聽的聲音，咳嗽混著乾嘔混著某種介於喘息和嗚咽之間的聲音。
之後記憶開始變遠。
痛覺突然隔了一層。像有人往她的感知上面蒙了一層布，什麼都還在，但都變鈍了。
肌肉鬆下來。呼吸變得極淺。身體癱軟在地上，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裝死，也許有裝的成分，另一部分是真的。
打她的人群在某個時候停了手。
不是因為同情。蕾絲的身體癱在那裡，鬆鬆軟軟的，打上去沒有反彈也沒有慘叫。像打一床爛棉被。
她隱約聽到有人說話。“應該是死了”“好像沒呼吸了””拖走。“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，像隔著水。
然後她被拖著走了。手腕被攥著，後背在地面上拖過去。碎石、草根、泥地。背上的傷處碾在地面上，按說應該很疼，但她只覺得麻。
拖了多久不知道。
手鬆開了。她聽到腳步聲走遠了。
很久之後，蕾絲才睜開眼睛。
她躺在一片荒地上。西周沒有人。天己經全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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