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後，赫拉的辦公室。
燭火己將盡，最新的賦稅記錄與刑事案卷並排攤開，像兩幅描繪著帝國同一副軀體的、截然相反的解剖圖——一幅血流尚算充沛，另一幅卻己顯出潰爛的瘡口。
她的猜測被證實了，確實有人曾試圖在東部賑濟流民，積蓄力量。
那場雷厲風行的禁令與處決，暫時壓下了表面的火苗。
但赫拉心裡清楚，壓下去的只是煙，真正的火，正在民眾心底的灰燼下陰燃，悶燒，尤其在東部邊境，那溫度己灼得她坐立難安。
“不能這樣下去了。”她低聲自語，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空洞。
“必須做點什麼。哪怕繞過主母。”
這個念頭讓她觸鬚微顫，但東部那個瀕臨爆炸的火藥桶，比任何個人風險都更真實。她告訴自己：若能力挽狂瀾，主母或許不會怪罪，甚至會讚賞她的擔當與手腕。
決心既下，她動作快了起來。
取過厚重的賦稅總冊，展開艾莎拉精心統計的《各州縣底層人口及流動分佈詳錄》，又拿來算盤與紙筆。清脆的算珠碰撞聲再次響起。
“國庫存糧總計……可呼叫份額需控制在不易察覺的範疇……”
“各糧倉週轉與賬面空隙……存在跨區調撥而不立時驚動中樞的可能……”
“東部三州十七縣，常住與流民比例各異……全面賑濟力有不逮，必須精確投放，以點撬面。”
資料、比例、通道、漏洞……在她腦中交織，又透過指尖流淌到紙上。
一個基於數字、卻懷抱一絲溫情的計劃逐漸成形：以村莊為基本單位，依據各村“流民佔比”來分級配給賑濟糧。
流民佔比越高，災情越重，配給越多。
算珠最後一聲脆響歸位。赫拉停下筆，看著最終演算結果，複眼裡竟閃過一絲久違的、屬於希望的微光。
無需動用全部後備存糧，甚至還有少許富餘。這個計劃不僅可行，而且精巧。
一絲疑慮，如同水底泛起的微小氣泡，曾在她心頭掠過。
如此倚重地方官吏的操守與精確執行，是否太過理想？
她停下筆，看了那行疑慮很久。
然後把它劃掉了。
事急從權，只要政策制定得足夠完美，就不會有問題。
最後，赫拉推開算盤，將墨跡未乾的計劃書捧起。
窗外，天色己濛濛發白。她索性走到陽臺，憑欄而立，看著東方天際從深灰漸次褪為魚肚白，再到一線暖金刺破雲層。
太陽緩緩升起，金光鋪滿她手中的紙頁，也照亮她眼中大半的陰霾。
她看著計劃書，又望向那輪越來越明亮的旭日，心中湧起一股近乎神聖的信念：
她的方略，將如這朝陽一般，驅散帝國的沉沉暮氣，帶來新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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