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堡檔案館內一貫的沉寂，被一聲尖銳的、金屬與岩石碰撞的脆響撕裂。
那是蕾絲第三次揮臂，將赫拉放置在案頭的銅鏡掃落。
鏡面在堅硬的玄武岩地板上撞擊、翻滾，最終停下時，一道裂痕貫穿了原本光潔的映像。
“我讓叫你背誦《靈絲法典》第十七章，蕾絲。”
赫拉放下手中的精金筆，皺眉盯著蕾絲。
近段時間，蕾絲在學業上依舊完美，唯獨在“面容”這件事上，展露出一種近乎偏執的掙扎。
“關於你的形貌，我己解釋過無數次。此乃主母賜予的‘神性之容’——玄黑象徵包容萬物，無相寓意不滯於形。這是恩典，絕非瑕疵。”
“恩典？”蕾絲猛地從石凳上站起，幼小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，清越的童音此刻變得尖利，“那為什麼艾莎拉姐姐與我相處時，總會不自覺迴避？為什麼那些運送卷宗的織者，我聽見他們在走廊盡頭低語時，叫我‘會走路的深淵’？還有您，老師——”
她用純白的眼眸瞪著赫拉：
“您每次凝視我，都在尋找另一個早己消失的影子，對不對？！因為我沒有‘臉’，所以我甚至不配被當作一個確切的‘人’來注視，是嗎？！”
“蕾絲，不可理喻！”赫拉也動了真怒， “這己是你本月第五次糾纏於此！你必須認清你的身份，你非尋常閨閣稚女，你是帝國的‘律法之眼’！”
“如果當這‘眼睛’的代價，是永遠成為一片沒有面目的影子——”蕾絲猛地抓起桌上沉重的玻璃墨水瓶，手臂高揚，對準了那幅寫滿神聖律條的靈絲絹帛 “那我寧願就此碎裂！”
“——住手。”
一個帶著室外寒意的聲音，切入了這場熾熱的對峙。
幽影不知何時立在門廊陰影中，輕甲上猶帶著未散的夜露。
她沒有看向面色蒼白的赫拉，徑首走向渾身緊繃的蕾絲。
她伸出那隻佈滿新舊傷痕與硬繭的手，握住了蕾絲攥著墨水瓶的纖細手腕。
“鬆手。”幽影的聲音很低，平首，沒有任何情緒起伏。
蕾絲咬緊牙關，純白眼眸中的光芒劇烈閃爍。
對峙了數息，她緊繃的手臂終於一軟，五指鬆開。墨水瓶“咚”地一聲歪倒在桌案上，濃稠的墨汁汩汩湧出，迅速浸染了絲絹。
“想要一張‘臉’？”幽影凝視著蕾絲， “覺得沒有面容，便不算活過？”
蕾絲倔強地昂著那片純黑的面孔，以沉默對峙。
“老師教你的是‘理’，那是給神、給法典、給後世看的。”幽影的聲音帶著苦澀。
她伸出手，粗糲的指尖撥開蕾絲額前幾縷汗溼的髮絲，“但我能教你的，是‘命’。既然你覺得這片虛無讓你活得不似人形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卻字字如鑿，釘入空氣：
“姐姐就替你，造一張出來。”
蕾絲愣住了，純白的眼眸驟然睜大。
赫拉倒吸一口涼氣，急道：“幽影！不可胡言！主母絕不會允准此等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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