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臺邊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。
蕾絲過幾天到的時候，三個女人己經蹲在那兒洗菜了，旁邊還排著兩隻等著打水的木桶。有人在拉家常，有人在罵自家的小孩。一個蟲崽子把菜籃子踢翻了，蘿蔔滾了一地，被他娘揪著耳朵拎起來。
空氣裡的味道也不一樣了。油煙味從好幾戶人家的煙囪口鑽出來，比平日濃得多。有人在炸東西，有人在燉肉，風一換方向，幾股氣味攪在一起，說不出是哪家的。
蕾絲打了水，往回走。路過陳家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在剁菜，剁得很響，節奏很快。老陳媳婦在院子裡晾衣服，看見蕾絲，衝她點了一下頭。蕾絲也點了一下。
村子醒過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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蕾絲替離合去給萊特家送幾根臘腸的時候，路過了一家的院子。
院門敞著。裡面擺了一張矮桌，圍了六七個蟲。酒己經喝開了，幾隻瓶子歪在桌腳邊，瓶子的形狀和村裡的不一樣，細長，頸口有一圈漆，是外面帶回來的。煙味比村裡平時抽的衝，蕾絲還沒走到門口就聞見了，只感覺辣嗓子。
她沒停，腳步沒變。聲音從院子裡一截一截地漏出來。
先是一個粗嗓子的在說，帶著酒嗝：“——原來一天十二念珠，現在壓到九個半。九個半！還他媽往下壓，說是統一標準。”
“統一他麻痺。”另一個接上來，聲音尖一點。“去年秋天我那個位子，幹了三年半了，說換人就換人。換了個外路來的，話都說不利索，就因為比我便宜兩個珠子。”
“外路的都這樣，工錢要一半就幹……真是賤人！”
“鹽也漲了。”一個悶聲悶氣的聲音插進來。“開春的時候西個珠子一斤，現在六個半。布也跟著漲，糖就別提了。”
“工錢往下壓，東西往上漲，你說這日子——”
有人拍了一下桌子。幾隻碗跟著跳了一下。
“漲不漲跟咱們有屁關係，反正漲也輪不到咱的工錢漲。”
“老麥頭知道不？幹了二十年的老師傅，上個月叫他回家了。說什麼年紀大了效率低。二十年。”
“那個新來的工頭，哪兒的人？說話鼻子裡出氣的那個？”
“管他哪兒的。對咱是一副嘴臉，見了上頭的人又一副嘴臉。”
“沒那麼嚴重，”一個稍微清醒點的聲音說，像是在勸，“哪年不是這樣——”
“比這還慘。”“你沒在一線待過你怎麼知道。”兩個聲音幾乎同時壓過去，那個勸的不說話了。
蕾絲己經走過了院門，聲音在她背後矮了一截。
但最後幾句她聽見了，那是一個年輕的聲音，喝得很高了，嗓子沙啞，像是在笑，又像不是：“我說實話啊，那幫外路雜種，全他媽趕出去才幹淨。”
旁邊有人嘻嘻哈哈地拍他：“你瞎咧咧啥。”
“我說的不對？”
“對不對的，你先把這杯幹了。”
碗碰碗的聲音。笑聲。
蕾絲己經走遠了。萊特家的院門在前面。她低頭看路，踩過一攤被人潑在路邊的洗菜水，水己經凍成了一層薄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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