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對不住......”秀兒小聲說。
“有什麼對不住的。”老陳站起來，“都是命。你睡吧，我明兒再來看你。”
他走到門邊，又回頭說：“藥要按時喝，飯要按時吃。別想著省，身子是自己的，垮了沒人替你受罪。”
門關上了。秀兒躺在稻草上，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。柴房裡又只剩她一個人，和那盆炭火。火苗跳動著，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，像一個個鬼魅。
她又開始發燒，燒得迷迷糊糊的。眼前出現各種幻象：有時是母親在哭，有時是弟弟妹妹在喊餓，有時是老爺嚴肅的臉，有時是夫人溫婉的笑。這些畫面交錯重疊，分不清哪個是真，哪個是假。
“娘......”她又喊了一聲，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，滲進稻草裡。
這一次，她夢見自己死了。一卷草蓆裹著，被抬出劉府。爹孃在哭，弟弟妹妹在哭，可劉府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，沒人多看一眼。她被扔在亂葬崗，野狗來撕扯她的屍體，很疼，可她叫不出聲。
“不......不......”她在夢裡掙扎，猛地睜開眼。
天亮了。一束光從破窗戶紙漏進來，照在炭盆上。炭已經燒完了，只剩一堆白灰。她渾身是汗，衣裳溼透了，貼在身上，難受得很。可燒好像退了些，頭沒那麼重了。
門開了，春杏端著早飯進來。一碗粥，一個饃，還有一小碟鹹菜。
“能坐起來嗎？”春杏問。
秀兒點點頭，撐著坐起來。春杏把粥遞給她，她接過來，小口小口地喝。粥是白米粥，熬得稠稠的，還加了紅棗。她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細細地嚼。
“夫人問起你了。”春杏說，“讓我告訴你，好好養病，不用急著幹活。”
秀兒鼻子一酸，差點又掉下淚來。夫人......那樣好的夫人，自己病了還惦記著她。
“替我......謝謝夫人。”她啞著嗓子說。
“嗯。”春杏看著她喝完粥，又遞過藥，“這是今兒的藥，趁熱喝了。”
藥還是那麼苦，可秀兒一口氣喝光了。她知道，這藥是夫人讓送的，是救命的藥，再苦也得喝。
春杏收拾了碗筷，臨走時說：“炭盆裡的炭不夠了就跟我說，我再去要。”
“夠了......謝謝春杏姐。”
春杏走了。秀兒靠在稻草堆上，看著那束從窗戶漏進來的光。光裡有細細的灰塵在飛舞，像一個個小精靈。她伸出手，想去接那光，可手伸到一半，又縮了回來。
她想起老陳的話：“這府裡，命賤如草。”
是啊，命賤如草。一場倒春寒，一場高燒，可能就沒了。可夫人給了她藥，給了她炭，春杏給她送飯，老陳給她煮薑湯。這些好，她得記著，得報答。
她又躺下來，閉上眼睛。這一次，她沒做噩夢。夢見自己好了，又能幹活了，在廚房裡忙忙碌碌，在前院送水送茶。夢見夫人的笑臉，夢見春杏的和氣，夢見老陳劈柴的背影。
陽光一點點移動，從窗戶這邊移到那邊。柴房裡漸漸暖和起來，是那種春日特有的。軟軟的暖。秀兒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勻，臉色也好了些。
而在正屋裡，夫人正在聽春杏回話。
“燒退了些，能吃東西了。”春杏說。
夫人點點頭，手裡捻著一串佛珠：“讓她多歇兩日，徹底好了再幹活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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