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識字始
病好之後，秀兒覺得日子好像不一樣了。
倒不是說活計少了——寅時照樣要起床，照樣要洗衣做飯打掃院子；也不是說飯食好了——還是雜麵饃，還是剩菜湯。不一樣的是心裡頭，好像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，暖烘烘的，照得整個人都亮堂起來。
那盞燈，是張先生點上的。
病癒後的第三天，秀兒在井臺邊洗衣裳。春寒料峭，井水依然刺骨，可她的手已經不怕冷了——或者說，習慣了。凍瘡結了痂，又破了，又結痂，反反覆覆，最後變成了一層厚厚的硬殼。她搓著衣裳，動作麻利，心裡卻想著張先生的話：“你若想學，我教你。”
真的會教嗎？她不敢確定。張先生是賬房先生，識文斷字，是體面人。她呢？一個洗衣裳的粗使丫鬟，連自己的姓都快忘了。這樣的人，配識字嗎？
正想著，身後傳來腳步聲。秀兒回頭，看見張先生站在廊下，手裡拿著本書。
“身子可大好了？”他問，聲音溫和。
秀兒趕緊站起來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：“好了，全好了。謝先生那日的手爐和藥。”
張先生擺擺手：“舉手之勞。”他走近些，看了看盆裡的衣裳，“這些洗完了，來西廂書房找我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走了，青衫在春風裡微微擺動。秀兒愣在那裡，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——張先生真的要教她識字！
心突突地跳起來，手上也不由得加快了動作。那盆衣裳，平時要洗半個時辰，今天兩刻鐘就洗完了。她擰乾最後一件，抖開，晾在竹竿上，動作快得像陣風。
晾完衣裳，她跑回柴房，換了身乾淨衣裳——還是那身粗布的，洗得發白，但至少沒有補丁。又對著水缸照了照，理了理頭髮。水裡的影子模模糊糊的，只看見一張瘦削的臉，一雙黑亮的眼睛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往西廂去。
西廂書房在院子的東南角，很僻靜。門前種著幾竿竹子，風一吹，沙沙地響。秀兒在門外站了一會兒，才鼓起勇氣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是張先生的聲音。
秀兒推門進去。書房不大，但很整潔。靠牆一排書架，擺滿了書。窗前一張書桌，文房四寶擺得整整齊齊。張先生坐在書桌後，正在看賬本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秀兒不敢坐。那是先生坐的椅子，她一個丫鬟，怎麼配坐？
張先生看她站著不動，也不勉強，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，翻到第一頁：“來，先認三個字。”
秀兒走近些，看見書頁上是密密麻麻的字，她一個也不認識。張先生指著最上面的三個：“天，地，人。這是‘天’，”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劃，“一橫，一橫，一撇，一捺。”
秀兒看著他的手勢，跟著在空中劃。她的手因為常年幹活，關節粗大，皮膚粗糙，劃出來的姿勢笨拙而生硬。
“這是‘地’，土也。”張先生繼續教，“左邊一個‘土’，右邊一個‘也’。”
“這是‘人’，最簡單的，一撇一捺，像一個人站著。”
秀兒認真地看，認真地記。天，地，人。三個字，六個筆畫，可對她來說，像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。原來字是這樣的，一橫一豎，一撇一捺，就能代表天，代表地，代表人。
“會寫嗎？”張先生問。
秀兒搖頭，又趕緊點頭：“我......我試試。”
張先生鋪開一張紙，研好墨，遞給她一支筆。那是一支普通的毛筆，竹杆，狼毫，可秀兒接過來時，手抖得厲害。筆很輕，可她覺得有千斤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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