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柴房夜話
臘月裡的柴房，冷得像冰窖。
秀兒用破布條塞緊了窗戶的每一條縫，可寒風還是能從門縫。牆縫裡鑽進來，發出嗚嗚的響聲，像是有人在哭。她把自己裹在那床硬邦邦的被子裡，蜷成一團，可還是凍得牙齒直打顫。
來劉府已經一個多月了。日子過得像磨盤，一圈又一圈，寅時起床，亥時歇息，打掃庭院，洗衣做飯。手上的凍瘡破了又結痂，結了痂又破，鑽心地癢。可她不敢撓，怕撓破了化膿，更沒法幹活。
這天夜裡特別冷。秀兒實在睡不著，索性坐起來，就著從破窗紙漏進來的月光，看自己的手。月光是青白色的，照在她手上，那上面新傷疊舊傷，紅一塊紫一塊，腫得像饅頭。
她輕輕碰了碰最疼的那個水泡，倒吸一口涼氣。
忽然，門外傳來輕微的叩門聲。
秀兒嚇了一跳，屏住呼吸。這麼晚了，誰會來柴房？
“丫頭，睡了嗎？”是個蒼老的聲音，壓得很低。
秀兒聽出來了，是那個劈柴的老陳。她來劉府第一天就見過他，五十來歲，佝僂著背，整日在後院劈柴，很少說話。
“沒......沒睡。”她小聲應道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條縫，老陳側身閃進來，手裡端著個破碗，碗裡冒著熱氣。他一進來，就把門掩上，寒風被擋在了外面。
“給你。”老陳把碗遞過來。
秀兒接過來，是碗薑湯，熱騰騰的，姜味沖鼻。她捧在手裡，那點熱氣從碗壁透過來，暖著凍僵的手。
“趁熱喝，驅驅寒。”老陳在柴堆上坐下，從懷裡摸出旱菸袋，卻不點，只是拿在手裡摩挲。
秀兒小口小口地喝著薑湯。很辣，辣得她眼淚都出來了，但喝下去後，從喉嚨到胃裡都暖了起來。她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一會兒，捨不得嚥下去。
“陳伯，您怎麼還沒睡？”她問。
“老了，覺少。”老陳說，聲音啞啞的，像破風箱，“看你屋裡沒燈，想著這麼冷的天，一個小丫頭怎麼熬。”
秀兒鼻子一酸，趕緊低頭喝湯。來劉府這些日子，這是第一個主動關心她的人。春杏對她還算和氣，但總是淡淡的；王媽嚴厲，秋菊冬梅愛說閒話。只有老陳，這個沉默的柴工，會在她洗衣服時悄悄遞塊皂角，會在她掃院子時幫她提重水桶。
一碗薑湯喝完，身上暖和了些。秀兒把碗還給老陳，小聲道謝。
“謝啥。”老陳把碗揣回懷裡，看了看她手上的凍瘡，“明兒我給你找點草藥，搗碎了敷上，能好些。”
秀兒點點頭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沉默在柴房裡瀰漫開來，只有寒風在窗外呼嘯。
“陳伯，”她忽然問，“您在府裡多少年了？”
老陳想了想：“二十三年了。老爺成親那年來的。”
二十三年。秀兒在心裡算，那比她的年紀還大。
“那您見過夫人剛嫁過來時的樣子？”
“見過。”老陳臉上露出一點回憶的神色，“那年夫人才十七，跟你現在一般大。坐著八抬大轎進的門，嫁妝擺了半條街，紅綢子從街頭掛到街尾。真真是十里紅妝。”
秀兒想象著那個場面。十七歲的趙家千金，穿著大紅嫁衣，頂著紅蓋頭，在吹吹打打聲中，嫁進劉府。那該是多風光，多體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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