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說完，但秀兒聽懂了。
要是再過幾年還生不出，老爺可能會納妾，可能會過繼，甚至可能會休妻。而夫人，那個穿著藕荷色裙子。戴著赤金簪子。溫柔好看的夫人，可能會從這高門深院裡消失，像一片落葉，悄無聲息。
秀兒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。她想起夫人擦臉時溫婉的側臉，想起她說話時輕柔的聲音，想起她繡花時專注的神情。那樣一個人，怎麼會......
“沒有別的法子嗎？”她問，“請大夫瞧瞧，吃藥調理......”
“瞧了，吃了，十年了。”老陳搖搖頭，“什麼法子都試過了。夫人每月喝的藥，能灌滿一缸。可就是沒動靜。”
柴房裡又安靜下來。風還在窗外呼嘯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哭泣。秀兒抱緊膝蓋，覺得更冷了。
“這些話，你聽聽就算了，別往外說。”老陳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“在這府裡，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。尤其是你這樣的丫頭，更要小心。”
秀兒點頭：“我曉得，陳伯。”
老陳走到門邊，又回頭看了她一眼：“早點睡吧，明兒還得早起。”
“陳伯，”秀兒叫住他，“謝謝您的薑湯。”
老陳擺擺手，開門出去了。寒風立刻灌進來，秀兒打了個哆嗦。她趕緊裹緊被子，躺回稻草上。
可怎麼也睡不著了。
她想起夫人。那個總是溫柔笑著的夫人，心裡該有多苦？十年，三千多個日夜，每夜躺在冰冷的被窩裡，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孩子。每早醒來，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，該是什麼心情？
她又想起老爺。那個嚴肅的。留著八字鬍的男人，看著別人的孩子時，會不會羨慕？看著夫人時，會不會失望？他那些客客氣氣的禮數背後，是不是藏著深深的不滿？
秀兒翻了個身，面對著牆。牆上有道裂縫，月光從裂縫裡漏進來，細細的一線。她伸出手指，沿著那道光劃。
如果她是夫人，會怎麼辦？如果她嫁了個大自己十五歲的男人，十年生不出孩子，會怎麼辦？
她不知道。她才十七歲，還沒想過嫁人的事。在家時，母親常說，女子這一生，最大的福氣就是嫁個好人家，生幾個孩子，相夫教子，平平安安過一輩子。
可夫人嫁的難道不是好人家嗎？劉府有錢有勢，老爺是讀書人，不愁吃穿，不愁用度。可夫人幸福嗎？
秀兒想不明白。她只知道，從今往後，看夫人的眼神會不一樣了。那些華美的衣裳，精緻的首飾，溫婉的笑容，背後都藏著一道深深的傷，一道流了十年血的傷。
遠處傳來打更聲：咚——咚！咚！咚！咚！咚！
六更天了。再有一個時辰，天就要亮了，她又要寅時起床，去廚房生火，去正屋送水，去開始新一天的忙碌。
秀兒閉上眼睛，強迫自己睡。可一閉眼，就看見夫人站在院子裡，仰頭看著天，側臉在晨光里美得不真實，可眼神是空的，空得讓人心慌。
她忽然想起老陳最後說的那句話：“在這府裡，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。”
是的，她知道了。知道了夫人十年無出的秘密，知道了這高門深院光鮮亮麗下的暗流。可知道了又能怎樣？她只是個賣身進來的丫鬟，五兩銀子，三十年活契，自己的命都握在別人手裡，哪管得了別人的苦？
風還在吹，一陣緊過一陣。秀兒把臉埋進稻草裡，稻草有股黴味，可此刻卻讓她覺得安心。至少，她是自由的——雖然凍得發抖，雖然吃不飽，雖然手上長滿凍瘡，可她不必為生不出孩子發愁，不必為丈夫的冷眼傷心。
這麼一想，她竟覺得柴房也沒那麼難熬了。
天快亮時，她終於睡著了。做了個很短的夢，夢見自己變成了夫人，穿著藕荷色的裙子，坐在溫暖的屋子裡繡花。可繡著繡著，那線就變成了血，一滴一滴，染紅了整幅綢緞。
她驚醒了，天已經矇矇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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