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嬤嬤看看她，又看看那碗湯，最後還是點了頭：“那你快點，涼了就更難喝了。”
等李嬤嬤一走，秀兒立刻端起碗，走到窗邊。窗臺下有一盆枯萎的菊花，她小心地把湯倒進花盆裡，倒得一滴不剩。
做完這些，她把空碗放回桌上，躺回床上，蓋好被子，裝出虛弱的樣子。
過了一會兒，李嬤嬤回來收碗，看見空碗，臉色好了些：“這就對了，藥得喝，身子才能好。”
秀兒閉著眼，沒說話。
從那天起，秀兒開始了她的“演戲”。
每日的補湯，她都假裝喝掉，實際都倒進花盆裡。那盆菊花很快枯死了，她又換了一盆。李嬤嬤來看她，她就裝出虛弱的樣子，說頭疼，說噁心，說渾身沒力氣。
夫人也來看過她一次。坐在床邊，握著她的手，溫聲細語：“秀兒，你要挺住。等孩子生下來，就好了。”
秀兒看著夫人溫柔的臉，忽然很想問：等孩子生下來，是不是又要給我喝藥，讓我懷下一個？
可她沒問。只是低著頭，說：“謝夫人關心。”
夫人走了，秀兒看著她的背影，心裡一片冰涼。那張溫柔的臉，那雙手，那些溫柔的話，都是假的。都是裹著蜜糖的毒藥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秀兒的肚子越來越大。可她的身子越來越虛，走路都喘。李嬤嬤急了，又去請孫大夫。
孫大夫把了脈，眉頭皺得死緊：“氣血兩虛，胎象不穩。得好好補，不能再吐了。”
李嬤嬤連連稱是，回頭就跟夫人稟報。夫人沉吟片刻，說：“那就再加一劑安胎藥，和補湯一起喝。”
於是，秀兒每日要喝兩碗藥。一碗“補湯”，一碗“安胎藥”。她都假裝喝掉，實際都倒掉。
可裝病裝久了，身子真的越來越差。有時候坐著都會頭暈，眼前發黑。她知道，這是長期吃不下的緣故——她怕飯菜裡也有問題，每次只敢吃一點點。
這天夜裡，她又做夢了。夢見自己在一個漆黑的地方，四周都是藥罐子，罐子裡煮著黑乎乎的湯，冒著泡。她走過去看，罐子裡煮的是她的孩子，一個，兩個，三個......都在湯裡翻滾，哭喊。
她嚇醒了，渾身冷汗。
手按在肚子上，能感覺到孩子在動。很微弱，不像以前那麼有力。她心裡一緊，輕輕拍著肚子：“寶寶，別怕，娘在。”
孩子在肚子裡踢了一下，像是在回應。
秀兒的眼淚掉下來。這個孩子，是她四個孩子裡，最苦的一個。還沒出生，就在毒藥裡泡著。生下來，還要被抱走，叫別人娘。
“對不起，”她輕聲說，“娘對不起你。”
可除了對不起，她什麼也做不了。她護不住這個孩子，就像護不住承宗。承祖。慧兒一樣。
她只是個藥罐子，是個生孩子的工具。工具沒有資格說“不”，沒有資格保護自己的孩子。
窗外的月光很冷，照得屋裡一片慘白。秀兒坐在床上，抱著膝蓋，看著窗外。
她想起張先生的話：“你要早做打算。”
打算什麼？逃？往哪兒逃？她現在大著肚子，身子虛弱，能逃到哪裡去？
可不逃，等孩子生下來，她是不是又要被灌藥，又要懷下一個？直到身子垮了，生不動了，然後像老陳一樣，一卷草蓆抬出去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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