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夜半調房
秀兒滿十八歲那天,劉府下了場不大不小的雨。
雨是從午後開始下的,淅淅瀝瀝,打在青瓦上,打在桂花樹葉上,打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,聲音細密而均勻。秀兒在廊下洗衣裳,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,濺溼了她的褲腳。她往後退了退,繼續搓洗衣裳。
這天的衣裳特別多。老爺的常服,夫人的裙子,還有幾位姨太太的——老爺前些年納的兩房妾室,住在東廂,平日裡深居簡出,秀兒只在送東西時遠遠見過。她們的衣裳料子也好,綢的緞的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
秀兒洗得很仔細。她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辰,可這念頭只是在腦子裡一閃而過,像雨滴落進池塘,盪開一圈漣漪,很快又平靜了。生辰不生辰的,在劉府沒什麼分別。該寅時起還是寅時起,該洗衣裳還是洗衣裳。只是夜裡躺在柴房時,她偷偷從包袱裡摸出母親給的那半塊幹餅——已經硬得像石頭了,她捨不得吃,一直留著。摸著那半塊餅,算是對自己生辰的一點念想。
晚膳時,廚房做了長壽麵。是給夫人做的——夫人的生辰在臘月,還早著,這面是給誰做的,沒人說。秀兒幫著王媽擀麵,面要擀得薄,切得細,一根不斷,寓意長命百歲。她切得很用心,可心裡想的卻是,如果母親在,也會給她做這樣一碗麵吧?臥個雞蛋,撒點蔥花,熱騰騰的,香噴噴的。
面煮好了,春杏來端。秀兒看著她端走那碗麵,熱氣氤氳,模糊了她的臉。
晚膳後,雨停了。天邊露出一抹晚霞,紅豔豔的,映得院子裡的積水都泛著紅光。秀兒收拾完廚房,正要去柴房,李嬤嬤來了。
李嬤嬤的臉色和往常一樣,板得像塊榆木疙瘩。她站在廚房門口,掃了秀兒一眼:“收拾收拾東西,搬到西廂耳房去。”
秀兒愣住了。西廂耳房?那是靠近正屋的房間,比柴房好多了。可是......
“為什麼?”她脫口而出,又趕緊低下頭,“奴婢是說......奴婢住柴房就好。”
李嬤嬤皺了皺眉:“讓你搬你就搬,哪來這麼多話。耳房已經收拾好了,床鋪被褥都有。現在就搬。”
秀兒不敢再問,回柴房收拾東西。她的東西很少:兩身換洗衣服,一雙布鞋,母親給的半塊幹餅,還有用舊手帕包著的碎瓷片——夫人的甜白釉茶具的碎片。她把它們包成一個小包袱,抱在懷裡,跟著李嬤嬤往西廂去。
雨後的石板路溼漉漉的,踩上去發出“吧嗒吧嗒”的聲響。西廂在正屋旁邊,是一排偏房。耳房在最邊上,不大,但很乾淨。推開門,裡面有一張木床,鋪著半新的被褥;一張小桌,一把椅子;牆上還有個小小的窗戶,糊著新窗紙。
秀兒站在門口,不敢進去。這房間太好了,好得不真實。柴房只有稻草,這裡卻有床;柴房只有破被,這裡卻有半新的被褥;柴房只有老鼠,這裡......這裡也許沒有老鼠。
“還愣著幹什麼?”李嬤嬤推了她一把,“進去看看,缺什麼跟我說。”
秀兒邁進門,腳踩在實木地板上,發出輕輕的響聲。她把包袱放在床上,摸了摸被褥——是棉花的,雖然舊了,但厚實,暖和。又摸了摸床——是實的,不是稻草鋪的。還有那張小桌,雖然掉了漆,但很結實。
“以後你就住這兒。”李嬤嬤說,“活兒還照舊,寅時起,亥時歇。只是住的地方換了,明白嗎?”
秀兒點頭,點得很用力。可她心裡不明白,一點都不明白。為什麼突然給她換房間?她只是個粗使丫鬟,住柴房就夠了,為什麼要搬來耳房?而且今天......今天是她生辰。
一個念頭冒出來,又立刻被她壓下去。不可能的,夫人怎麼會知道她的生辰?連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“缺什麼?”李嬤嬤又問了一遍。
“不缺,什麼都不缺。”秀兒趕緊說,“謝謝嬤嬤。”
李嬤嬤“嗯”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,又回頭說:“晚上警醒點,西廂離正屋近,別驚擾了老爺夫人。”
“是。”
門關上了。秀兒站在屋子中央,環顧四周。這房間真小,比柴房大不了多少,可它有床,有被子,有桌子,還有一扇窗。窗外是院子,能看見那棵桂花樹,雨後的葉子綠得發亮。
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雨後清新的空氣湧進來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香味。遠處傳來蛙鳴,一聲接一聲,在夜色裡格外清晰。
秀兒深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這房間太好了,好得讓她心慌。就像走在薄冰上,不知道下一步會不會掉下去。
她把包袱開啟,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。衣服疊好放在床頭,鞋子擺在床下,幹餅和碎瓷片包好,塞在枕頭底下——那是她全部的家當,也是她全部的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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