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初 孕
月事遲了半個月，秀兒起初沒在意。
她月事向來不準，有時早幾天，有時晚幾天，母親說過這是常事，女子在成親前都這樣。可這次不一樣，遲得太久了。她悄悄算著日子，從老爺第一次來那夜算起，到今天，正好兩個月零七天。
這兩個月零七天裡，老爺來了六次。有時隔三五天，有時隔七八天，沒什麼規律。來了就做事，做完就走，偶爾留下點銀子，偶爾什麼都不留。秀兒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，任由他擺佈。她學會了在那些夜晚放空自己，不去想，不去感受，只是數椽子。一根，兩根，三根......數到一百，天就快亮了。
可月事遲遲不來，讓她沒法再自欺欺人。
更讓她不安的是，她開始晨起嘔吐。起初只是乾嘔，嘔幾下就停了。後來嘔得越來越厲害，有時把膽汁都嘔出來，嘴裡發苦，渾身發虛。她總是天不亮就爬起來，跑到後院最僻靜的角落，扶著牆，壓低聲音嘔。嘔完了，用冷水漱口，再悄悄回房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。
可紙包不住火。
這天早上，她在廚房幫忙——雖然李嬤嬤說她不用做粗活，可她還是閒不住，總覺得做點事心裡踏實些。王媽在蒸饅頭，讓她看著火。灶膛裡的火很旺，熱氣混著蒸汽撲面而來，帶著麵粉發酵的酸味。
秀兒忽然覺得一陣噁心。她捂住嘴，想壓下去，可那股噁心直衝喉嚨。她轉身跑出廚房，蹲在牆角，“哇”的一聲吐了出來。吐的都是酸水，黃綠色的，帶著苦味。
“喲，這是怎麼了？”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秀兒心裡一緊，回頭看見廚娘張嫂站在那兒，手裡拿著擀麵杖，正狐疑地看著她。
張嫂是廚房裡的老人了，五十多歲，胖胖的，平日裡話不多，但眼睛毒。秀兒進府第一天，她就上下打量過秀兒，那眼神像在估量一塊肉。
“沒......沒事，”秀兒趕緊用袖子擦了擦嘴，“早上吃壞了東西。”
“吃壞了東西？”張嫂走近幾步，盯著她的臉看，“你這臉色可不太對。吐了幾天了？”
“就今天......”秀兒聲音發虛。
“今天？”張嫂笑了，那笑容裡有種瞭然，“秀兒啊，跟我你還瞞什麼？我在廚房幹了三十年，什麼沒見過？你這模樣，這吐法，分明是......”
她沒說完，但秀兒懂了。臉一下子白了，白得像紙。
張嫂湊近些，壓低聲音：“是老爺的？”
秀兒渾身發抖，說不出話。
“我早看出來了。”張嫂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麵粉，“從你搬到西廂，從你不幹粗活，從你每日吃那些補品......我就知道有這一天。”
她頓了頓，看著秀兒蒼白的臉，嘆了口氣：“也是個可憐見的。不過啊，這是你的福氣。要是真懷上了，生下兒子，你這輩子就不用愁了。”
福氣？秀兒想笑，卻笑不出來。她只覺得冷，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。
“張嫂......”她哀求地看著她，“您......您別說出去......”
“說出去？”張嫂搖搖頭，“我哪敢啊？這事要是傳出去，老爺第一個饒不了我。不過啊，瞞是瞞不住的。你這肚子，過兩個月就顯了，到時候誰看不出來？”
秀兒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。那裡還平坦，可裡面已經有個小東西在悄悄生長了。一個小生命，她的孩子，卻不能叫她孃的孩子。
“行了，別在這兒蹲著了。”張嫂扶她起來，“回去歇著吧，這兒我來收拾。”
秀兒渾渾噩噩地回到房間，坐在床上，手放在小腹上。那裡很平，很軟，摸不出什麼。可她知道，不一樣了。有什麼東西在那裡，一天天長大，一天天提醒她，她是個罪人。
那天一整天，她都心神不寧。在院子裡遇見春杏，春杏看了她一眼，眼神有些複雜，但什麼都沒說。遇見王媽，王媽讓她去歇著，說臉色不好。遇見李嬤嬤，李嬤嬤上下打量她，皺了皺眉，也沒說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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