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兒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。夫人說她“心裡有數”，是什麼意思？是知道她和老爺的事了嗎？是知道她懷孕了嗎？
“你老實告訴我，”夫人的聲音依然很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，“是不是有了？”
秀兒渾身一顫，腿一軟，又跪了下去：“夫人......夫人饒命......”
她沒有否認。在這雙溫柔卻銳利的眼睛面前，她撒不了謊。
夫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秀兒以為她不會說話了，久到秀兒以為自己的心跳要停了。
“幾個月了？”夫人終於開口。
“兩......兩個月......”秀兒的聲音抖得厲害。
“老爺知道嗎？”
“不......不知道......”這是實話。老爺每次來，都是夜裡，都是匆匆來匆匆走，從沒問過她月事，從沒問過她身子。
夫人又沉默了。她起身走到窗邊，看著窗外的桂花樹。新葉已經長得很茂盛了，綠油油的，在風裡輕輕搖擺。
“你起來吧。”她說，聲音有些啞，“地上涼。”
秀兒站起來，還是不敢抬頭。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，怦，怦，怦，又快又響，像要跳出胸腔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搬到我隔壁的廂房來住。”夫人轉過身，看著她，“粗活不必做了，好好養著。想吃什麼，想用什麼，跟春杏說。”
秀兒愣住了。她以為夫人會罵她，會打她，會攆她走。可夫人沒有。夫人讓她搬過來，讓她好好養著。
“夫人......”她哽咽著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“這事，不要對外人說。”夫人走回榻邊坐下，重新拿起那捲書，卻還是沒看，“我會跟老爺說。往後......往後你就安心養胎，其他的，不必操心。”
“可是......”秀兒想問，可是孩子生下來怎麼辦？可是老爺會怎麼想？可是您......您不恨我嗎？
但她問不出口。夫人已經說得夠清楚了：安心養胎，其他的不必操心。
“去吧。”夫人揮揮手，“讓春杏給你安排。”
秀兒行了禮，退出正屋。門在身後關上時，她腿一軟，差點摔倒。春杏扶住她，低聲說：“夫人心善，你要惜福。”
秀兒點頭，眼淚終於掉下來。不是委屈，不是害怕，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像是愧疚，又像是感激；像是悲哀，又像是解脫。
那天下午，她就搬進了夫人隔壁的廂房。房間比西廂那個更大，更亮堂，傢俱都是新的，被褥是綢緞的，軟得不像話。窗臺上還擺著一盆蘭花，正開著，幽香陣陣。
春杏幫她收拾東西，把她的兩身舊衣服疊好放進衣櫃，把那半塊幹餅和碎瓷片包好，塞在枕頭底下。
“這些還要嗎？”春杏問。
“要。”秀兒說。那是她全部的家當，也是她全部的念想。
收拾妥當，春杏說：“夫人說了，往後我負責照顧你。想吃什麼，想用什麼，都跟我說。”
秀兒點頭，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，忽然覺得一切都不真實。昨天她還住在西廂，今天她就住進了正屋隔壁；昨天她還是個打雜的丫鬟，今天就有人專門照顧她；昨天她還擔心被夫人發現，今天就得到了夫人的庇護。
可這庇護，是真的庇護嗎？還是另一種囚禁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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