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端起碗，一口氣喝光。很苦，苦得她想吐，可她忍住了。不能吐，吐了還得再喝。這是夫人的吩咐，是老爺的命令，是她必須喝的藥。
喝完藥，春杏遞過一顆蜜餞。秀兒搖搖頭，她現在什麼甜的都不想碰。苦就苦吧，苦到心裡去，苦到骨頭裡去，苦到她忘了自己是誰，忘了肚子裡是誰的孩子。
春杏沒勉強，收了碗，說：“夫人說了，讓你沒事多在院裡走走，曬曬太陽，對孩子好。”
秀兒點點頭，站起來，走到院子裡。陽光很好，暖洋洋的，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暖意。她沿著迴廊慢慢走，走得很慢，手不自覺地護著小腹——那裡還是平的，可她知道，有個小東西在生長。
走到正屋窗下時，她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。是夫人和春杏。
“......好好照看著，別出岔子。”是夫人的聲音。
“是，夫人。”春杏答。
“吃穿用度，都按最好的來。她要是缺什麼，直接來找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，”夫人的聲音頓了頓，“看著她，別她她胡思亂想。別她她她......什什什麼事事。”
秀兒的心一緊。傻事？什麼傻事？是跑？是鬧？還是......不要這個孩子？
她不敢再聽，快步走開了。走到院子角落，那棵桂花樹下，才停下腳步。扶著樹幹，大口喘氣。
原來夫人不放心她。怕她跑，怕她鬧，怕她不要這個孩子。是啊，這個孩子現在是劉家的希望，是夫人的希望，唯獨不是她的希望。所以她得好好養著，安安分分地養著，直到把孩子生下來，交給夫人，然後拿錢走人。
就像養豬養羊，養肥了，養壯了，好賣錢。
秀兒抱著樹幹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泥土很涼，透過薄薄的春衫，冷到心裡。她想起老爺第一次來那夜，想起那張紙，想起那五十兩銀子。十畝田。原來一切早就安排好了，她只是這盤棋裡的一顆棋子，該怎麼走，走到哪裡，都由不得她。
而她，居然還痴心妄想，想自己養孩子。
真是可笑。
“秀兒？”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秀兒回頭，看見老陳站在那兒，手裡拿著斧頭，大概是來劈柴的。他看著她，眼神複雜。
“陳伯。”秀兒想站起來，可腿軟，站不起來。
老陳走過來，在她身邊坐下。沒說話，只是從懷裡掏出旱菸袋，也不點，就拿在手裡摩挲。
兩人沉默了很久。風吹過，桂花樹葉沙沙地響。遠處傳來丫鬟們的說笑聲，很輕，很快樂的樣子。可那些快樂，和秀兒無關，和老陳也無關。
“想開點。”老陳終於開口，聲音很啞，“這世道，女人就是命苦。能活著，有口飯吃，就不錯了。”
秀兒沒說話。她知道老陳是在安慰她，可這樣的安慰，太蒼白了。
“孩子生下來，”老陳繼續說，“你拿著錢，找個老實人嫁了，好好過日子。別想那些有的沒的，想多了，苦的是自己。”
老實人嫁了？秀兒想笑。她這樣的，被老爺睡過，給夫人生過孩子，還能嫁給老實人？哪個老實人會要她？
可她沒說。只是點點頭，說：“謝謝陳伯。”
老陳嘆了口氣，站起來：“我走了，你......你好自為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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